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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06 習琴

我驚訝地看着她,然後我的眼睛一點一點睜大起來:“炙肉!”我直勾勾地盯着她捧在我面前的一盤東西。

“嘻嘻,你餓了吧?”她笑眯眯地捧着盤子看我。

“你是鳳凰馱來的仙女麽?”

“啊?”

就在珊珊還怔愣着不明所以時,我已一把奪過盤子來,“嗯,真香,太香了!”有生以來,我似乎從未吃過這麽美味的炙肉。風卷殘雲地将一盤子全部掃光,我拍拍肚子抹抹嘴,感到自己的人生終于圓滿了。

“噗嗤”一聲,是珊珊笑起來。“你笑什麽?”問了這一句,我的臉頰熱了熱,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人家餓了麽……”

“我說香香,”她又笑了一下,眉頭卻皺起了一些,“你幹嗎和你母親鬧得那麽僵嘛?”

将空盤子放下,我重新擡手抱住兩膝,不禁十分難過地嘆了口氣。如果換作別人,我才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可她是珊珊,是我的好朋友,剛剛又升級為鳳凰馱來的給我送炙肉吃的仙女,是以嘆息完,我如實回答道:

“偏心,她偏心!”

“唉——”随着珊珊的一聲輕嘆,我的話像開閘的洪水般洩出來,“你知道麽珊珊,之前在臨湘時我養過兩只小狗,因為我偏愛白色的叫小白的那只,時常抱着它,每當這個時候,另一只黃色的叫小黃的就拼命在我腳下蹦來蹦去地搖尾巴,若是趕上我高興将它也抱起來,它就興奮得撒歡兒;可若是我不理它,它就耷拉着腦袋,特別失落地走開。你看,不受寵愛的小狗尚且如此,何況是人?”

“可是,”珊珊一手支起下巴,“你為什麽偏愛小白,而不是小黃呢?”

“因為小白聽話呀!我讓它作揖它就作揖,讓它在地上打個滾兒它就打個滾兒。小黃就不,非但不聽話,還喜歡亂咬東西,我的傀儡子就給它咬壞了呢。”

“雖然拿你比小狗有點不厚道,”哧哧地笑起來,姍姍偏頭看着我,“可是香香,你有沒有想過,或許在你母親眼裏,你就像小黃呢?”

“我……像小黃?”驀地滞住,我眨巴眨巴眼,未來得及說出的話在喉嚨裏咕嚕了一聲。

“我記得你曾說過,你母親最喜歡你四哥,除了因為你四哥是最小的兒子,還因為他有許多與你母親相像的地方。或許你母親只是希望你能像她一些——畢竟你是個女孩子嘛,偏偏你總是和她唱反調。”

低下頭,我沉默下來,片刻後又擡起頭去看天上的月亮:母親心目中,我真的和小黃是一樣的麽?倏忽間我不禁有點想念起小白和小黃來,離開臨湘時,我将它們送給了阿月——桓階的女兒。一瞬不瞬地,我凝視着幽藍天幕中那又大又圓的月亮——奇怪,從前看着月亮時總會想起阿月,可此時此刻,眼前為什麽浮現出另一個身影?大約是因為,他和策站在一起時,的确恍如日月交相輝映。閉上眼甩甩頭,我轉開視線朝下望去——咦,奇怪,怎麽好像看到了“太陽”和“月亮”?我再次甩了甩頭。

“好像你說的也有點道理啊……”甩完頭,我對珊珊說。

“當然了!惠帝仁弱,做太子時,高祖以為不類己,常欲廢之;昭帝當年只五六歲,壯大多知,武帝常言‘類我’,故立其為嗣。做父母親的都喜歡和自己相像的小孩兒,這都是有依據的!”

“這些你也知道啊?” 我不由瞪大了眼睛,“你也太厲害了吧?”

珊珊卻捂着嘴樂起來:“其實……其實這些都是堂兄告訴我的。”

“你堂兄?!”心突地跳了一下,把眼睛瞪得更大的同時,我又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月亮。

“是啊——”

“可是……你的意思是……你把我對你說的我母親的壞話全都告訴他了?”

“沒有沒有!”珊珊慌忙擺手道,“只因你愛雒陽麽,整天和我打聽雒陽的事,有些事我想不起來了,就去問堂兄——他也愛雒陽,特別愛!然後……然後有時候,我一順嘴就也說了說你的煩惱——我想為你分憂麽,而你的煩惱就是關于你母親……你……母親……”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低,終至不聞。

“你這個家夥!”眯起眼睛,我的胸口一鼓一鼓地起伏着,在重重地呼出好幾口濁氣後,終是“唉”了一聲,“看在你給我送炙肉的份兒上——算了吧!”

“還說呢!”珊珊嘟起嘴,“你倒真會找地方,為找你,你的哥哥們都快把宅子翻過來了!要不是堂兄發現你在這裏,我都不知道去哪兒給你送炙肉!”

“等等等等,你說誰發現的我?你堂兄?”

“你以為呢?你連我們家都驚動了!何況這麽高的地方,若非堂兄扶着我,你當我上得來?不是人人都像你那麽大膽好不好?”

“這麽說……”猛低首,我重新朝下望去——原來真的是“太陽”和“月亮”!

然後“太陽”——策抱了臂:

“我說,你鬧夠了沒?”

第二天清晨下起了雨,昨晚睡得那樣晚,此時卻已早早醒來。聽着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我的心也像被雨點敲打着,沒法子平靜下來。

昨晚從房上下來後,策直接将我送回房,只說母親讓我早點休息。可這事就這麽完了麽?——不能,絕不能!

正這樣想着時,母親房裏的侍女走進來道:“夫人有請。”我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兒。

進門時,也不知是太過緊張還是怎麽,竟然差點被門檻絆倒。然後,當我發現扶了我一把的人是珊珊,繼而發現周瑜、袁夫人也在時,不由十分驚詫,尤其珊珊還沖我眨了眨眼。

這時候母親一聲輕咳,我馬上一個激靈,趕忙斂容蹲身向袁夫人行禮。可就在我轉身要向周瑜行禮時,卻聽母親道:“該行師禮才是。”

“這如何使得?豈不折煞阿瑜了!”袁夫人笑着說。與此同時,周瑜也連稱“不敢”。我一頭霧水地看着他們,直到母親最終妥協,順帶着想起有必要向我解釋一下,解釋之前,還不忘重重嘆一口氣——

“從明天開始,你便跟着周公子習琴吧。記住,不許再胡鬧!”

我想我的嘴巴一定是張大到了令人不忍卒視的程度,因為我看到站在母親身後的策嫌惡地閉了一下眼睛,方來到我面前,進一步解釋道:“難得阿瑜不嫌棄你這個搗蛋鬼,願意教你鼓琴!雖然你那天彈了一支亂七八糟足以讓阿瑜顧來顧去扭斷脖子的曲子,可他居然說你很有天賦呢!——真的假的呀阿瑜?”驀然回視周瑜,策依然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最後問你一次,你确定你不是在——安慰我?”在被周瑜報之以一笑後策壓低聲音道:“怎麽樣,鼓琴可比繡花有意思多了吧?”

我的嘴巴依然沒法子合攏,直到周瑜上前一步,爽朗一笑:“周瑜琴藝粗陋,惟望不虛此切磋。”

窗外的流蘇樹已開出纖細潔白的小花,淡淡香氣随風入室,那絲絲縷縷靜遠淡逸的氣息,類似琴音。

“昔神農氏繼伏羲而王天下,上觀法于天,下取法于地,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削桐為琴,繩絲為弦,以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焉。”

“琴長三尺六寸六分,象三百六十日;廣六寸,象六合;前廣後狹,象尊卑;上圓下方,法天地。五弦,按宮、商、角、徵、羽五音,象土、金、木、火、水五行。大弦者,君,寬和而遇;小弦者,臣,清廉而不亂。文王武王加二弦,合君臣恩。宮為君,商為臣,角為民,徵為事,羽為物。”

“琴面上之岳山,義如其名,象崇山峻嶺,可以興雲起雨;琴腹之池沼如江海大澤,可以蟠靈物;轸象車轸,可以載致遠不敗;鳳足象鳳凰來儀,鳴聲應律;乃至制琴之配件小料如黃楊正色,棗以赤心,玉溫金堅,竹寒而青,皆君子所以比德。”

“八音廣博,琴德最優。凡高山流水、萬壑松風、水光雲影、蟲鳴鳥語,天地萬物之聲皆在其中。琴有泛、散、按三音色,泛聲輕清而上浮天;散音重濁而下凝地;按音清濁兼備,象人。一器而備具天、地、人三籁,天地人和,琴,可謂妙器。”

“端坐琴前,如晤對長者,緬懷先賢,莊敬而意遠。琴器乃天地之合,操琴之過程,亦是與大化交融之過程。琴曲多以泛音或散音始,撫琴便似人生,自天地始。一曲之中大量按音、滑音,豐富多采,便如人生一番歷煉。而終之以泛音,終歸之于天。撫琴便是天地人生之全部,由天地始,經人世紛纭,終歸于天。”[1]

他娓娓而論,我傾心而聽,伸出手,我輕而緩地撫上他面前的琴,仔細地、小心翼翼地撫過它的承露、岳山、七弦、十三徽、龍龈,直至琴尾處猶似被火燒過的焦痕:

“這琴,是名曰‘焦尾’麽?”

注釋:

[1]以上內容參考及引用自蔡邕《琴操》,桓譚《新論》,老桐《琴學散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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