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05 失蹤
然而母親并未讓這驚呆了的表情在我臉上停留太久。
“今天……誰求情也沒用!”
像是驀然下定了某種決心,輕輕吸了口氣,她擡帕拭去腮邊淚水,将這句話又重複了一遍。然後她揚起弧線依然美好的下颌,對着策道:“帶着你的弟弟們下去吧。”
“母親……”策還在做最後的争取,她卻已沉下目光,重又面如凝霜,讓人不禁懷疑起她方才的流淚只是一場錯覺。
最後回頭看我一眼,策終于無可奈何地帶着權他們退出去。我看着他們的袍角依次從身邊掠過,一顆心不由一點一點涼下去。
不是吧!不至于吧!從前罰歸罰,可罰跪也好,禁足也好,只要策他們來求求情,母親一般也就算了。可今天——
她不會真的打算讓我一直這麽跪下去吧?
就在我心驚肉跳地這樣想着時,母親的裙腳進入視野:
“你就跪在這裏繼續思過,好好想想該怎麽做個好女孩兒。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起來找我。”然後她吩咐門口的兩名侍女,“你們也都下去吧,這裏不需要人侍候。”
就這樣,所有人都離開了,偌大的廳堂裏,只空蕩蕩剩下我一個人。廳門沒有關,想是母親要随時監視我有沒有偷懶?還是她要昭告整個周家上下,我做錯了事在接受懲罰?
慢慢咬住下唇,我忽然很想哭:我不是都已經道歉了麽?我也知道錯了!哪怕讓許阿婆拿根針紮回我幾下呢!酸澀湧到鼻間,還未來得及沖上眼端又被我猛地擠壓回去——我不哭!深深吸一口氣,我的倔強泛上來——我幹嗎要哭?不就是跪着麽!跪就跪,有什麽了不起!
心裏這樣想着,兩個膝蓋卻不肯争氣。此前因存着僥幸與希望,加上一直有人分散注意力,還未覺得怎樣難過。可到了這會兒,僥幸沒有了,希望破滅了,整個大堂中靜得一絲風聲也無,兩膝上的酸痛感這才泛上來,一股腦兒泛上來,我不禁咧了咧嘴。
思過,思過,思過!我到底思什麽過?重心後移坐在兩只腳上,我一面伸手揉着膝蓋,一面氣鼓鼓地想——憑什麽四位兄長每日裏擊劍騎射,不亦樂乎,我卻連碰一下都不行?做個好女孩兒?每天躲在房間裏繡花?我才不幹呢!
驀然燃起十二分的勇氣,我将雙拳握在胸前,決定與母親抗争到底!偏偏這個時候刮起一陣風——好香!我用力吸了吸鼻子——莫不是炙肉的香味兒?
炙肉!我很快确定下來,今天晚飯是吃炙肉!可晚飯不是在母親房裏用麽,明明隔着一重院子呢,怎麽會——我锲而不舍地吸着鼻子——怎麽會聞到呢?……啊,真香啊……太香了……
一陣叽裏咕嚕亂響,我的肚子猝不及防地叫起來。我仿佛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麻酥酥地喚:“想吃炙肉麽?想吃就妥協吧,妥協吧,妥協吧……”
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咽了一大口口水,我不禁又羞又惱——太、太、太,簡直太過分了!明明知道我最愛吃炙肉!
時間在一點一滴流逝,随着那惱人的滴漏的響聲。炙肉的香味兒慢慢地淡了、散了,天色暗下來,夕陽收去最後一抹琥珀色的餘晖,取而代之的,是一泊潔白的月光從我身後流瀉進來,将我的身體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們都知道了吧?珊珊、珊珊的母親袁夫人,還有……整個周府,都知道我在受罰了吧?
也不知是這樣一個事實令我更羞惱,還是吃不上炙肉肚子咕咕叫令我更羞惱,我的雙頰像是燃起了兩團火,随着兩個膝蓋火辣辣的痛感越來越盛,我感到自己整個地燒起來了,眼眶中卻有點點濕熱的東西在彙聚。我要出去透透氣,我必須出去透透氣,但不是去母親那裏,不是去向她妥協——
我爬上了房頂。
在我們搬來前,周家将這棟大宅做了一番整修,但因時間倉促,這間大堂的整修直到近日才算告竣,因而通往房頂的梯子還沒來得及搬走。
是一名侍女最先發現了我的“失蹤”,她端着一盞茶水走進廳堂——原來母親還知道我會口渴——只一會兒又走出來,她在庭院中四下張望,望了許久又愣了許久,才終于慌裏慌張向後院跑去。
母親來了,後面跟着策,再後面是權、翊、匡。母親還算持重,盡管疾步而行,卻仍不失侯夫人的淑儀,策卻幾乎是小跑着來的,權、翊、匡也走得腳底生了風似的。一行人進入廳堂,我便聽見自己的名字被此起彼伏地呼喊起來:
“香兒!……香兒!……香兒!……香兒!……”
我靜靜地聽着,耳邊卻雜沓地響起噠噠的馬蹄聲,啾啾的馬嘶鳴聲,叮叮的刀戟撞擊聲,和嗖嗖的羽箭破空聲……
“哇,策哥哥你騎在馬上好威風啊!讓我也騎一下行麽?”
“這柄劍是父親送三哥的生日禮物麽?真好看,啧啧,太好看了!”
“權哥哥,權哥哥,你的弓給我拉一下好不好?”
……
“香兒,你不許騎馬”
“香兒,你不許弄劍。”
“香兒,你不許挽弓。”
“你不許……你不許……你不許……”
庭院中喧嚣起來,策帶着權他們開始四下尋找,母親站在東面廊下,紛亂晃動的燈火不時映亮她開始變得焦灼的眉目,連仆從們也加入進來了。
雙手抱膝坐在房頂上,我無動于衷地看着這一切,就好像他們此刻在尋找的不是我,而只是一個和我同名的、卻與我沒有任何關系的女孩兒。
一陣夜風拂過,那株恰好擋住我的梧桐樹沙沙地響了響。
不是說鳳凰喜歡栖息在梧桐樹上麽?慢慢将頭伏在膝蓋上,我不禁在想,要是有鳳凰能給我叼一塊兒炙肉來該多好啊?嗯,我餓了,還有點冷,有點累。慢慢閉上眼睛,漸漸地,耳邊的喧嚣聲似乎遠去了,周遭安靜下來,我的心也安靜下來。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我感到有人輕輕拍了拍我肩膀,睜開眼睛,我恍恍惚惚地看着眼前人——
“珊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