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009 劫灰
“京師富庶,雒中貴戚室第相望,金帛財産家家殷積。董卓縱放兵士,突其廬舍,淫略婦女,剽虜資物,謂之‘搜牢’。人情崩恐,不保朝夕。”
“董卓非但弑殺少帝、何太後,更借葬何太後之機掘開帝陵,悉取墓中珍物。又奸亂公主,妻略宮人,虐刑濫罰,睚眦必死,群僚內外莫能自固。”
“董卓曾遣軍到陽城,時值二月社祭,百姓各在其社下,卓兵竟将男子悉數斬首,駕其車牛,載其婦女財物,以所斷頭系于車轅軸,連轸而還雒,謊稱攻賊大獲,稱萬歲。入開陽城門,焚燒斷頭,以婦女與甲兵為婢妾。”
自雒陽逃出的太傅府老管家哭訴着京師一片大亂的慘象,雙目中寫滿恐怖。
瑟瑟顫抖着,我不禁回憶起自己第一次聽到“董卓”這個名字時的情景。那是父親自長沙起兵前夕,我聽到他憤怒地叫罵這個名字,捶胸長嘆:“張公昔從吾言,朝廷今無此難也!”當時我并不能聽懂父親的話,個中緣由,還是權後來講給我聽的:
那是中平三年[1],邊章、韓遂作亂涼州[2],時為中郎将的董卓拒讨無功,朝廷遂派司空張溫行車騎将軍,進兵西北。因父親骁勇善戰,張溫表請父親與參軍事,一同出征。大軍屯駐長安後,張溫以诏書宣召董卓,不料董卓拖了許久才到。張溫以此責讓董卓,董卓卻應對不順。彼時父親在坐,見董卓不遵軍令,輕上無禮,憤而數董卓三宗罪,建議張溫依軍法斬殺之。然而張溫優柔寡斷,缺乏膽識,沒有聽從父親的意見。
然而我的回憶很快便被打斷了,猝不及防地,被老管家接下來的一句話打斷——
“二月丁亥,董卓見關東聯軍勢盛,乃挾持天子西遷長安,并盡徙雒陽百姓數百萬口一同西行。天子方出雒陽,董卓便一把大火,将雒陽城內宮廟、官府、居家盡皆燒毀,二百裏內無複孑遺!彼時太傅、太仆皆被扣留董卓軍中,太傅……”
雙手掩了口,我已聽不清他接下來說了些什麽——
雒陽被董卓一把火燒了?……燒毀了?……沒有了?!
我似乎聽到有什麽東西在我心口碎裂了,那聲音撞向我的耳膜,清晰的、重重的一聲,之後我便什麽都聽不到了。
二月戌子……那時候我們還在壽春,那時候雒陽城便已不複存在了麽?!
不能置信地搖着頭,昨日提及雒陽時周瑜剎那恍惚的畫面驀然在眼前來了又去地徘徊——
他早就知道的是不是?
一片模糊的淚光中,我舉目朝策望去——往常他多麽愛笑啊,停不下來似的,然而此刻,他漂亮的雙眉緊緊擰作一團,額角卻有青筋隐隐暴起,而他眼底的悲哀是那樣深切,深切得一下子擊中了我的心,令我猛然驚覺,這樣的表情,似曾出現……
他早就知道的——那樣美麗繁華的雒陽城已化為一片灰燼,他們都早就知道的!只有我,一直被保護着活在自己的小天地裏,自顧自喜悅着、委屈着、煩惱着,同此刻外面的人世間相比,美麗虛幻得像一場夢……
走出房門時,我看到周瑜正獨自立于廊下,夕陽的餘晖将他沉默的背影拖得老長,順着他的目光向天際望去,第一次,我覺得那濃紅的發光體像血——殘陽如血。
“好在上天庇佑,令侄女虎口逃生,總算不幸中的萬幸。”臨出門時,母親拭了拭眼角,握住袁夫人的手說。
袁夫人亦拭了拭眼角:“家兄生前最疼愛此女,既承上天庇佑死裏逃生,我惟盡己之力,護她周全罷了。”
四天後,我終于見到了袁夫人的這位內侄女——太傅府滅門慘禍中唯一的幸存者。
站在一株流蘇樹下,她正把臉望向天邊。此時那流蘇樹正開到全盛,但見花滿樹冠,如蓋霜雪,她靜然獨立于樹下,眉色淡遠,素衣清絕,在這漸漸炎熱起來的五月,竟清冷冷給人一種欲乘風而去,出離塵嚣的錯覺……
這幾日斷斷續續聽周府的老家人說起,我才恍然知曉,原來周、袁兩家的密切關系竟可以一直追溯到百多年前,兩家的高祖周榮、袁安那裏。當年周榮以明經辟司徒袁安府,甚為袁安所器異,為其腹心之謀。和帝時袁安彈劾權傾朝野的外戚窦氏,奏章盡皆周榮所具草,為此,周榮幾乎為窦氏刺客所加害。之後的百多年的歲月裏,兩家一代代的子弟位列三公九卿、刺史郡守,互相扶持,彼此聯姻,真正是世交至誼。
“聆姐姐……”出聲喚她,周珊走過去,仰起臉凝望着她,“你好些了麽?”
歷經一個多月的逃難,她看上去依然虛弱,然而輕輕攬珊珊入懷,她撫着珊珊的頭發說,“我好多了。”
順勢傾靠在她身上,珊珊把臉埋入她衣袖間,她攬着珊珊,容色沉靜如水,然後她慢慢轉首,朝我的方向望過來——
視線相觸的一剎那,我竟不自禁地瞬了一下目。那一剎那我只覺得她的雙眸——不,她周身都淡淡流轉着一種光華。有別于周瑜身上那種有着劃破暮霭力量的光華,這光華柔和蘊藉,隐約閃現于她的一襲素衣下,閃現于她仍顯哀戚的容色間,卻勢不可擋,一如珠蘊椟中,時有寶光外溢。
我不記得她是怎樣向我點頭微笑,又與我說了些什麽,我只記得自己離開時,喃喃地問珊珊:“她會撫琴麽?”
“不,”珊珊搖了搖頭,“聆姐姐善彈箜篌。”
箜篌……
眼前再度浮現出湍急的河面,風掀起驚濤駭浪,吹亂白首狂夫的長發,他不顧一切地向河心走去,直到被滾滾激流吞沒,消失于茫茫天地間。耳邊則回響起那盤旋天地間的悲怆之聲——白首狂夫妻子的箜篌聲,麗玉的箜篌聲,袁聆的箜篌聲……
“聆姐姐與琰姐姐是自幼相交的好友,琰姐姐出嫁前,她們互贈了自己心愛的樂器。”珊珊說。
蔡琰,蔡邕的愛女。卻原來,那把“焦尾”,是袁聆轉贈與周瑜的。她與他一同在雒陽長大,盡管未行聘定之禮,卻已為袁、周兩家所默認——她将是他未來的妻子。
我不再學琴了,第二天我宣布。這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珊珊要守孝,作為好朋友,我自然不宜再擺弄絲竹。
母親垂目不語——不說話便是默認了吧?微微轉首,我去看她幾案上的插花。這幾日母親忙于安慰袁夫人,房中的插花一直沒有更換,都已經枯萎了,宛如燒焦的劫灰。
雒陽已化作一片焦土,我的夢想,還未來得及綻放便已枯萎。而未及綻放便已枯萎的,又似乎不僅僅是我的夢想……
注釋:
[1]中平三年,公元186年。
[2]涼州,東漢十三州之一,轄境相當于今甘肅、寧夏回族自治區和青海湟水流域,及陝西西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