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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012 噩耗

父親部将程普的突然到來無疑是令人驚愕的,更令人驚愕的是,他竟然身着孝衣!

“夫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未開口,他已痛哭失聲,“将軍助袁公路讨伐荊州劉表,在襄陽[1]城外的岘山[2]遭遇黃祖偷襲,将軍……将軍他身中數箭,不治身亡了!”

“什麽?!”母親駭然起身,身子晃了晃,複軟軟跌坐下去。策不能相信地搖着頭,雙唇像兩片秋風中的枯葉般抖動着,“德謀叔,你……你說什麽?”

程普以額觸地,聲音因哽咽而斷斷續續:“進入荊州後,将軍一路勢如破竹,本已将襄陽團團圍困,劉表白天不敢出戰,便于夜間派黃祖出城偷襲,複為将軍所大敗。黃祖竄逃于岘山中,将軍求勝心切,匹馬孤劍連夜追擊,不想為黃祖兵士從竹木間偷襲暗射,殒身于陣前……”

“不!……父親!父親!”

仿佛驚雷炸響,在哥哥們驟然響起的痛哭聲中,我看着淚水如斷線珍珠般從母親緊閉的雙眸間汩汩而下——父親被偷襲暗射,身中數箭,殒身于陣前?耳畔驀然有羽箭的破空聲在呼嘯,尖利而雜亂地呼嘯着,眼前則慢慢浮現出父親的面容,在臨湘的家門前,我同母親哥哥們即将啓程前往壽春,他抱我上車,“路上要聽話呦!”他笑着對我說,然後捏了捏我的臉……下意識地,我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他粗粝手指上的溫度仿佛還停留在上面,可是他,我的父親,已經死去了麽?——死去了?不在了?消失了?……自打我有記憶起,他大多數時候都在外征戰,陪伴我的時間還沒有桓階多,可我崇拜他,像哥哥們一樣崇拜他,每次他出征,我只是等待他凱旋,是的,我英武的父親,出征必定是凱旋而歸的,可這一次,他真的再也不會歸來,我再也見不到他了麽?!也不知這樣一個事實讓我震驚多一點,恐懼多一點,還是哀傷多一點,一念至此,我的心像是突然被猛搗了一下,然後“哇”的一聲,我大哭出來……

我在哭泣中迷迷糊糊睡去,又在哭泣中迷迷糊糊醒來。我似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有風,有黃沙,有如血的殘陽和一團團黑色的狼煙。我在奔跑,一個人在荒原上奔跑,我想要逃離這陌生可怖的地方,卻遍尋不着出路。忽然間,我看到一個策馬的身影遠遠馳來,随着那身影一點點由模糊變得清晰,我忍不住激動地大喊:“父親——!”然而,就在他剛剛舉起手臂,向我招手時,一片箭雨驟然破空而來,尖利的呼嘯聲中,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掙紮,就應聲從馬上跌落……

“不——!”雙手捂住眼睛,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那種窒息的感覺迫使我離榻沖向窗邊,一把推開了窗子。

猝然闖入的夜風讓我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我望着灑落院中的一地冷月,驀地,發現前方立着一個孤獨沉默的背影。

“策哥哥,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走過去,把頭貼在策胸前,我的眼淚又汩汩流下來。雙唇緊閉,他默默無言,只是把我緊緊摟在懷裏。

如果這一切是真的——怔忡了一陣,我不禁微微顫抖起來——那我們今後該怎麽辦呢?我忽然好害怕,擡起模糊的淚眼,我想要從策的眼中尋找答案,卻發現周瑜不知何時已來到我們身旁。

與策并肩而立,周瑜亦靜靜地不發一言,他就這樣陪伴着我們默立中庭,一任夜間的風露打濕衣裳……

風吹散了密布的陰雲,卻吹不散濃稠的別緒。同樣是這座石亭外,時隔兩年,相遇變成了離別。

“香香,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再見面呢?”

“不會太久的,珊珊,我會回來找你的。”

亮晶晶的淚珠順着我和珊珊的臉頰滾落到我們相握的手背上,我們都有些哽咽難言。而在另一邊,策與周瑜相顧默立,久久無語,只有風徐徐穿過木葉,發出沙沙的響聲。

其實我不太确定什麽時候才能和珊珊再見面,此時我們全家人心急如焚的,只是盡快趕到袁術所在的南陽郡[3]郡治宛城,去迎接父親靈柩。其實直到此刻,我還是無法接受父親已經不在了的事實。而對于失去了父親的将來,眼前則是一片慘白的混沌。

“此弓贈與兄長,願吾兄此去積功興業,事得其機。”

舉目間見周瑜雙手捧過一張雕弓,策接過,用手指輕輕撫過上面精雕細刻的紋路,良久,擡眸直視周瑜的眼睛:“阿瑜,你可知我心中所想?”

靜然回視着策,周瑜低緩卻異常清晰地道:“收兵吳會[4],蕩平荊襄[5],承先侯之鴻志,報先侯之血仇!”

“你果然是我的知己!”策激動起來,略停了一下,又現出懊惱的神色,“然而我此刻腦中紛亂,全無半點頭緒!”

“此非一時之事,還需從容謀劃。”

點點頭,策舉目望向天際紛亂的流雲,恰于此時,幾聲雁鳴蕭蕭而來,亂雲深處,但見一只孤雁凄惶地拍打着翅膀,像是失了群的樣子。

“既有知己以良弓贈我,我便問天買上一卦!”策凝神片刻,忽地挽弓在手道,“孫策此去,若所願得償,則射落此雁!”

可就在羽箭即将離弦的一剎那,周瑜忽然伸手相阻,握住了箭杆——

“阿瑜,你?”

策面露驚愕之色,周瑜的一雙眼睛卻閃耀如寒星,“凡行占蔔,是以決嫌疑,定猶豫。然則吾兄何所嫌疑,複何所猶豫?”頓了頓,他莊容道:

“成事在人不在天!”

目光閃動着,策定定地望着周瑜良久,連日來深鎖眉間的沉郁終于漸漸被激揚驅散——

“立志在我,成事在人!”神色間重現昔日的明快果決,策目光如炬地看住周瑜,“阿瑜,屆時你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微揚下颌,周瑜用同樣的目光看住策,“吾兄何必多此一問?”

馬車上的銅鈴搖擺起來,綿綿不絕的清脆伴着聲聲“珍重”一下一下敲打着我的心。

“珊珊,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

掀開車簾,我探出頭去,目視兩年的亮麗時光随着舒城一起緩緩後退,漸行漸遠,只有周瑜衣裾翻飛的樣子定格在腦海中,定格在記憶裏……

然而,剛剛進入宛城,尚未見到父親靈柩,我們便被袁術扣押起來了。

注釋:

[1]襄陽,東漢末荊州州治,今湖北省襄樊市。

[2]岘山,據《方輿紀要》:“岘山在襄陽府城南七裏。”

[3]南陽郡,東漢時屬荊州,治所在宛縣(今河南省南陽市),轄境約當今南陽市地域,及魯山、葉縣、舞陽、栾川的一部分和湖北的随州、棗陽一帶。

[4]吳會,指揚州的吳郡和會稽郡。當時的揚州,包括九江、丹楊、廬江、吳郡、會稽、豫章六郡,治所在九江郡的壽春。今日的揚州在東漢末年屬徐州,稱廣陵郡,江都為其首縣。

九江郡,治壽春(今安徽壽縣),轄今江蘇省淮河以南及安徽省淮河以南地區。

丹楊郡,治宛陵(今安徽宣城),轄今江蘇西南部、安徽東南部以及浙江西北部的部分地區。

廬江郡先治舒縣(今安徽廬江縣),後治皖縣(今安徽潛山縣),包括今天安徽西部中部及河南東南部湖北黃梅一帶。

會稽郡,治山陰(今浙江紹興),轄浙江錢塘江以南地區和福建地區。

吳郡,治吳縣(今江蘇蘇州),轄今江蘇南部和浙江北部。

豫章郡,治南昌(今江西南昌),轄境大致同今江西省。

[5]荊州,包括南陽、南郡、江夏、零陵、桂陽、武陵、長沙七郡。劉表任荊州刺史時,以南郡所屬的襄陽為治所。

南陽郡,治宛縣(今河南南陽市),轄境相當今南陽市地域,及魯山、葉縣、舞陽、栾川的一部分和湖北的随州、棗陽一帶。

南郡,治江陵(今湖北荊州市),轄今湖北省中部和西部。

江夏郡,治夏口(今屬湖北武漢),轄今河南、湖北各一部。

零陵郡,治泉陵(今湖南永州市零陵區),轄境約當今廣西桂林市、湖南省永州市及邵陽市、衡陽市的一部分。

桂陽郡,治彬縣(今湖南彬州),轄境約當今湖南省桂東、郴州、嘉禾、寧遠、道縣以南,廣東省連縣、樂昌及廣西壯族自治區興安等縣。

武陵郡,治臨沅(今湖南常德西),轄境約當今湖南省沅江流域以西,貴州省東部,湖北省長陽、五峰、鶴峰、來鳳等縣,重慶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縣和廣西壯族自治區龍勝各族自治縣。

長沙郡,治臨湘(今湖南長沙),轄今湖南省中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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