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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011 江東陸氏

接下來的幾天周家要舉行家祭,周瑜一家人都出城前往他家的祖茔去了。

是啊,周氏一門有那麽多人死于董卓之手,又有那麽多人曾經擔任雒陽令,而今董卓兵敗,雒陽光複,焉能不隆重祭祀一番以告慰他們的在天之靈?只是一下子冷清了,讓人心裏空落落的。

這天策早早起來,着意将自己修飾了一番。策的愛美絲毫不遜于他的愛笑,可眼見他對着鏡子上照下照左照右照,都走到院子裏了又伸長脖子在魚缸前欣賞了一番自己的“倩影”,我覺得自己快崩潰了——

“是不是但凡遇到反光體你都要照上一照啊?天吶天吶天吶,太喪心病狂了簡直!”

“小丫頭懂什麽?我今天要去拜訪一位非常有名望的長者,自然不能出半點差錯。”

“——長者?誰呀?”

“本郡郡守,陸康陸季寧。”

“哦,陸家人!”

吳郡[1]陸氏,世為江東大族,我之所以知道他家,是因為姑姑的夫家徐家與陸家十分交好;母親家居于吳縣經年,與陸家人亦頗有些交往。至于陸康,我只知他以“義烈”而海內知名,如今正是廬江郡的太守。

在我們剛剛搬來舒城時,太守府曾派人前來致意過,這卻源于父親在長沙太守任上時,曾救過陸康的侄子。陸康的侄子時任宜春長[2],為縣內反賊所攻,遣使向父親求救。父親即刻整兵,可宜春縣畢竟不在父親轄區內,主薄[3]進谏,認為不宜前往,父親卻道:“太守無文德,以征伐為功,越界攻讨,以全異國。以此獲罪,何愧海內乎?”就這樣,父親毅然出兵,賊人聞風而逃,陸康的侄子終于獲救。

其實策早就有意拜訪陸康,但礙于對方是年高德劭的海內名士,他自己卻是個尚未加冠的少年人,總有些底氣不足。如今父親光複雒陽的消息傳開來,他才終于有勇氣登門了吧?

“真羨慕你,能見到大名士!”我不無嫉妒地道。

“看着吧,以後更大的名士都會成為我的座上賓!”傲然一笑,策昂首出了門。

可當他回來時情形卻完全不同了。

“為什麽你好像很生氣的樣子?”

“我是很生氣!”

“難道……你和陸康見面時發生了不愉快?”

“見面?”策咬牙冷笑一聲,“人家根本就不屑見我,只派了主簿出來接待!”

“什麽?如此目中無人,簡直豈有此理!”

利用出城馳馬的機會,經過兩天的探察,此刻,我坐在太守府後園院牆外的一顆大樹上,拉開彈弓,對準了陸康——應該是陸康吧?六十來歲年紀,儀容端然,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竟敢瞧不起我策哥哥?哼,我這就讓你好看!

“什麽人!”

彈丸尚未發出,忽聞一聲斷喝,我吓得一個趔趄險些從樹上掉下來。定睛看時,只見一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管家模樣的人正在院牆裏戟指着我。

不好!哧溜一下從樹上滑下來,我翻上赤風的背趕緊逃走,誰知馳到巷口時幾乎與一個同樣騎馬而過的人相撞!

“喂!”驚惶地勒住人立而起的赤風,我不由怒道,“你都不看路的嗎?”

對面的人像是愣了一下,他的馬亦受驚不小,一面安撫自己的馬,他一面擡眸打量着我,微蹙的眉峰下,一雙清潤明亮的眼睛輕輕閃動着。

“這位姑娘,明明是你突然沖出巷子讓人閃避不及,怎麽反倒怪起我家公子來?”卻是他身後的一名仆從分辯道。

“我……”我一時語塞,可此時只想快跑,情急之下我再次拉開彈弓,怒目而視對面那同權年紀相仿的少年,“你讓開!”

“為什麽該讓路的人是我?”

眉峰依然微微蹙着——他的眉毛在疑惑,可那雙清潤明亮的眼睛中卻有一層笑意隐隐地、慢慢地泛起,繼而點染上他唇角。此刻陽光打在他滿身,竟讓那笑容看上去溫煦而——而好看,幾乎是下意識地,我便多看了一小下。

然而,我想是我的威脅産生了效果,當然也可能是他的教養——他周身散發着詩書氣質,看上去極有教養——讓他馬上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他的表情甚至讓我覺得就連他自己都為他方才的話感到吃驚。因為一怔之下,他已輕撥馬頭退至一旁,把路讓了出來。

“這還差不多。”抖缰馳出巷口的一霎那,忽聽身後有個聲音追上來道——

“攔住她!……公子,攔住她!”

一口氣跑到緊鄰周府的一條街,我才長出一口氣停下來。兩名侍女正在那裏等着我——幹壞事自然得先把她們支開。

“好了,回家吧!”

調整了一下呼吸,我裝作沒事人似的對她們說。可剛到家門口,我驀地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路的另一頭,一名周身散發着詩書氣質的少年正施施然策馬而來。他身後跟着兩名仆從,此刻陽光打在他滿身,令他看上去目光清潤,笑容溫煦。透過那好看的笑容,我猛地想到方才追蹤我的陸府管家喊他公子——難不成他是陸家人?

“你,你……”眼看他竟是直奔我家而來,我不由結巴起來。

而他淺笑着欠身一禮:“在下陸議,應烏程侯長公子之邀,特來拜訪。”

原來他就是陸議。那日策銜恨走出太守府,卻是陸議追送出來,溫言安慰了一番。策後來提起這件事,我還着實有點感激他。

母親親自招待了陸議,這不僅讓我意外,更讓我心驚膽戰——萬一他把我拿彈弓先打陸康又打他的事說出來——雖然一個也沒打着,那我不是死定了?

自始至終,我一直緊張地盯着他看,而他自始至終只是禮貌地與母親、兄長們交談着,直至起身告辭。

“是個懂事的孩子,像他父親,淳懿信厚。”目送他走出大門,母親竟輕輕嘆息了一聲,“只可憐他雙親都亡故得太早了。”

心頭不禁輕顫——這麽說,他是寄居在從祖陸康家的了?低頭出了會兒神,再望向大門時,他的身影已消失不見了。

而天下大事,越來越超出我的理解範圍了。

關東聯軍瓦解後,一方面是作為盟主的袁紹在讨董之役中寸功未建,另一方面卻是袁術借助父親這“江東猛虎”的威力打得風生水起。袁紹心裏自然不是滋味,于是他竟以當今天子非靈帝子為由,欲效法周勃、灌嬰廢黜少主、迎立代王的先例,另起爐竈,改立大司馬劉虞為皇帝。袁紹寫信給袁術,希望獲得他的支持,袁術當然不肯合作,兄弟二人遂徹底決裂。惱羞成怒的袁紹無法直接攻擊袁術,兼之嫉恨父親大破董卓、光複雒陽的功勞,竟趁父親追讨董卓未返之際,任命會稽周喁為豫州刺史,前去吞并父親的後方領地。無奈之下,父親只得引兵回豫州擊周喁,董卓遂趁機退回了長安。

“同舉義兵,将救社稷,逆賊垂破而各若此,吾當誰與戮力乎!”

我仿佛聽到了父親的仰天悲嘆,仰起頭,卻見一排鴻雁翺翔雲端,徐徐南飛,而天那麽藍,藍得刺痛了我的雙目。

這一年快結束的時候策同周瑜去了一趟歷陽[4],在那裏拜訪了彭城[5]名士張昭張子布。聽說張昭少而好學,工擅隸書,師從白侯子安習《左氏春秋》,博覽衆書,連當世著名才子陳琳都對他贊不絕口。此時因北方大亂,他正準備渡江避難而暫時停留在歷陽。周瑜聽說此事便建議策前去拜訪,二人一直去了半個多月才回來,不用說,除了張昭,一定又收合了不少士大夫。

初平三年的春節雖因袁夫人仍在孝期中而不宜太過喧鬧,但還是過得很開心的。只是這樣的日子總是讓人不免思念親人,上元節這天夜晚,望着天際渾圓的明月,珊珊有點想念她的父親了。她父親周尚和以周忠為首的族中叔伯全都随天子西遷長安,而今董卓自封太師,號曰尚父,動辄殺戮公卿,人不聊生。當年不聽父親勸告而饒過董卓一命的張溫便被董卓挾私報複,笞殺于市,不知他臨死前可曾悔不當初?然後我便也不可抑制地想念起父親來了。上一次父親來信說,他即将赴荊州征讨劉表,也不知現在順不順利。權告訴我,袁氏兄弟反目後,袁紹結援荊州[6]劉表攻袁術,袁術則結援幽州[7]公孫瓒攻袁紹,父親作為袁術的盟友,既無望繼續攻讨董卓,自然無法置身事外。

慢慢咬住唇角,我擡眸凝視着珊珊紅紅的眼睛。雖然袁氏兄弟做的事讓我心裏有點不是滋味,但我還是握緊了她的手。無論如何,我們永遠是最好的朋友。

“你們的花燈怎麽還沒挂起來?”卻是策與周瑜并肩走來,笑着問,“是不是夠不到?”

說着,他們分別接過我們手中的花燈懸挂起來。那是一對兔兒燈,而他們兩個,正都屬兔。

“願父親此去荊州一切順利,平安歸來。”

望着滿院如星辰般閃耀的花燈,我默默祝禱。然而不久後,當父親再次有消息傳來,卻是一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

注釋:

[1]吳郡,漢時屬揚州,治所為吳縣(今江蘇蘇州),轄區在今江蘇省長江以南部分及浙江省錢塘江以西部分。

[2]宜春,漢時屬揚州豫章郡,位于今江西省宜春市境內。

[3]主薄,官名,掌置,各級主官屬下掌管文書的佐吏。

[4]歷陽,今安徽和縣。

[5]彭城國,治彭城縣(今江蘇徐州),東漢末屬徐州,其轄境大致相當于今江蘇省徐州市中部、安徽省淮北市東部一帶。

[6]荊州,東漢十三州之一,轄境相當于今湖北、湖南大部,及河南、貴州、廣東、廣西等省的一小部分。

[7]幽州,東漢十三州之一,轄境相當于今北京市、河北北部、遼寧南部及朝鮮西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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