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016 年輕的将軍
“什麽,策哥哥你做了将軍?”
“嘴巴張那麽大幹嗎?憑我的優秀,将軍位號算什麽,早晚做個更大的官給你看!”
吐舌頭做了個鬼臉,下一刻,我不由随大家一起歡笑起來。最歡喜的自然是母親,但她還是忍不住嗔怪道:
“你呀,就是不能穩重些。”
父親去世後,策本可以承襲烏程侯的爵位,但他胸懷宏圖,将爵位讓給了匡。如今他被袁術表為折沖校尉、行殄寇将軍,應該算是他實現志向的第一步吧?
“袁公路之前不是許你做廬江太守?莫非又食言了?”笑過之後,舅父出言問道。
提到廬江,策神情間閃過瞬息的不自然,“發兵攻廬江前,袁公路假惺惺地對我說:‘前錯用陳紀,每恨本意不遂。今若得廬江,太守之位真卿有也。’及至我得勝歸來,他卻又故伎重演,把廬江太守的位置給了他的心腹劉勳。”策将牙齒咬得咯咯響,“行事如此,教我如何不寒心?恰于此時朱君理寫信來,以袁術政德不立,勸我還平江東,我遂決定依計行事。”
“可袁公路怎肯輕易将你外放?”舅父追問道。
挑挑眉,策一掃臉上的陰霾,得意地笑起來:“君子可欺之以方,小人則可誘之以利!袁公路奢淫肆欲,征斂無度,淮南都快被他榨幹了,而劉繇始終是他的一塊心病。我于是對他說:‘先君有舊恩于江東,願驅兵助舅父讨橫江,橫江拔,則順勢平定江東,使揚州六郡盡歸于明使君治下。’他雖不願将我外放,奈何江東這塊膏腴之地誘惑太大!何況我又說得那麽懇切,他還真以為我要再替他賣一次命,斟酌了半晌,終于還是答應了。”
舅父聞言不禁又笑又嘆,這時堂兄插進來道:“适才聽呂子衡說,你們從壽春出發時,不過一千餘人,一路快意呼嘯,竟有四五千兒郎趕來追随,看來伯符你本事不小啊!
“魅力!”策擡手捋了捋鬓邊,“此乃我孫策勢不可擋的魅力!”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因兵員一下子增加了五六千,歷陽的糧草很快吃緊起來。更重要的是,策沿途所招募的這些新兵多為流民,衣甲戰具皆須配備,特別是水戰所需的船只,根本不夠用。
舅父立即上書袁術,請他盡快補給船糧戰具。可發出的書信卻宛如石沉大海,聽不到一絲回音。
“袁術既觊觎江東,又擔心你我合兵一處,日後做大,不複為他所制,便又如當年對待你父般故伎重施,玩弄此掣肘之術!”
舅父氣得臉色發青,策亦不禁皺了眉:“想不到袁術如此狡詐,怪我之前小瞧了他。”
“現在卻待如何?伯符,流民從軍,大多只圖有口飽飯吃。萬一因軍糧乏濟而引起嘩變,後果不堪設想。”
“舅父勿憂。”沉吟良久,策故作輕松地露出一個笑容,“這事我來想辦法。”
說他故作輕松,真是一點都不冤枉。這會兒,他與我并肩坐在廊下的石階上,不時地擡了頭望着天上的月亮發呆,又垂了頭痛苦地揉臉。他就這樣不斷地擡頭望月,垂頭揉臉,我很是擔心再這樣下去他會把自己的臉揉脫了皮,便在他再一次垂下頭來時,替他綿長哀婉地“唉——”了一聲。
“香兒,難道你不覺得這天底下有許多比吃飯更有意義的事麽?”轉過頭來,策哭喪着臉問。
“可……可是,”我結結巴巴地說,“若是吃不飽飯,哪有力氣去做那些有意義的事呢?”
“那麽你說,香兒,”他的臉驀地嚴肅起來,“如果明天我拿不出米飯來給你吃了,你還跟着我這個哥哥——這麽疼你愛你的哥哥麽?”
“你怎麽這樣問?你怎麽這樣問!你這樣問,簡直是對我人格的侮辱!”大聲地,我義正詞嚴地駁斥他,“沒米飯吃怕什麽?策哥哥你精于射獵啊,只要有炙肉吃——管他鹿肉、山豬肉還是老虎肉,我發誓,我決不離開你!”
睜圓了雙眼,策一動不動地凝視着我,然後,最先是他那兩片薄薄的、棱角分明的嘴唇開始輕輕顫抖起來,繼而他整張臉上的肌肉都開始顫抖起來——
“你你你——你們這幫家夥,真有一天餓極了,會把我架在火上烤成炙肉吧?”
“怎麽會?”我很是認真地看着他,“策哥哥你身板如鐵打一般,都是精瘦肉,炙肉要有肥有瘦、肥瘦相間的才好吃!”
“天吶天吶天吶!”揉着臉,他整個人向後倒去,就在我湊上前去,想要看看他有沒有磕到後腦勺兒或把臉揉脫了皮時,他又騰地一下坐起來,由于起勢太猛,幾乎撞到我的鼻子。
“就知道吃!你!”他擡手戟指着我的鼻子,“瞧瞧你都胖成什麽樣兒了?”
“我胖成什麽樣兒了?”
大概見我伸長脖子,竟是一副真心求教的樣子,他嘴巴張了張,滿腔的怒火像是突然沒有了發洩的出口。“懶得理你!” 咕哝了這麽一句,他便再度向後仰躺下去,用兩只手臂枕着頭,不發一言地望着夜空。
“今晚的月亮真亮啊。”
“今晚的月亮真大呀。”
“今晚的月亮真圓吶。”
“對!和你一樣,滾滾圓!”
在連續發了三句感慨後,策終于開腔理我了。
“真的……很胖麽?”摸了摸自己圓溜溜的肚子,我試探地問,“那……怎樣才能瘦下來呢?”
“去尋找憂愁吧,”依然凝望着月亮,策的聲音幽幽的,“尋找到憂愁就會變瘦的。”
“可上哪兒去尋找憂愁呢?”下意識地從懷裏摸出一包蜜餞來,我拈起一顆放入口中。
“你還吃?”策似乎整個人都不好了。
我眨巴眨巴眼睛:“這是憂愁之花結出的果實呢!”
倏忽間将一包蜜餞全部幹掉,拍拍肚子,我亦心滿意足地挨着策仰躺下去,雙手枕着頭,順着他的目光凝望着天際的月亮。
“策哥哥,你在想什麽呢?”
“我在想怎麽才能讓憂愁之花結不出果實來。”
“噗嗤”一聲笑出來,默了一會兒,我輕輕問:“策哥哥,你看着月亮時,會想起某個人來麽?”
“會。”
“誰呀?”
“不告訴你。”
“你讨厭!”
“我知道你看着月亮時,會想起桓伯緒的女兒阿月,對不對?”
“也對,也不對!我現在還會想起另一個人來。”
“誰?”
“我也不告訴你,哼!”
在秋蟲一聲一聲不知疲倦的鳴叫中,夜色漸漸地濃稠了,銀色的月光如輕紗般将将天地間的一切覆蓋,催促他們安然入夢,然後我的上下眼皮也開始不自禁地打起架來了。
“回房睡吧——”倏忽驚醒了一下,卻是策将我抱起來,“哎呀呀,重了這麽多,再胖下去我都快抱不動了。”
我意識模糊地笑:“那策哥哥你快去幫我尋找憂愁吧,多找點兒。”
迷迷糊糊間,我的頭已挨到枕頭上,睡意像一張網,驀地從空際落下來,将我整個人罩住。意識殘留的最後一個瞬間,我感到策幫我掖好被角,然後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去夢裏尋找憂愁吧,小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