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017 通敵
“我不要去阜陵[1]!”
權平靜地:“這是兄長的決定,母親也同意了的。”
“反正我就是不去!我受夠了搬家了!”
“馬上要開戰了,你不去阜陵暫避,難道随軍打仗去?”
“姑姑可以随軍,我為什麽不可以?”
“姑母是來歷陽女兒女婿家省親,因戰事突起才被隔絕江北。她随軍是為一同渡江,然後回富春的。”
“那我也跟姑姑回富春。”
“兄長不會同意的。”
“我自己找他說去!”
“你站住!”
“就不!”
及至到了策房門口,卻發現他正同一名軍官說話,看背影像是周泰。策在壽春時除了有呂範來歸,還有周泰、蔣欽、陳武投奔麾下,個個一身本事。
“周公子那裏已準備就緒,只待約定之日到來,便即行動。”卻聽周泰言道。
“他……”策略停了一下,“他叔父那裏,不會出什麽纰漏吧?”
“末将看周公子神色間自信滿滿,想是成竹在胸,将軍不必擔憂。”
“好,這一趟辛苦你了,幼平。”
“将軍哪裏話,末将告退。”
說話間周泰退了出來,我趕忙跑開,腦海中則回放着适才二人對話時的情景:策手中始終握着一張雕弓,他撫着它,目光倏忽輕閃——是離開舒城時,周瑜送他的那張!
“他要來了?”回過頭,我目光灼灼地望着一直跟在後面的權,聲音不自覺地高了。
目光微凝,權靜靜審視了我片刻,緩緩答道:“公瑾大兄将從丹楊出兵,與兄長一南一北,夾擊橫江津。”
我無暇細究權是怎麽一下子便猜出我所問為誰,我只是默念着他新取的字——“公瑾”,然後難掩激動地問:“可是,可是他怎麽會?……丹楊?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公瑾大兄的叔父如今是朝廷任命的丹楊太守,現下,公瑾大兄正在丹楊省親,兄長馳書與他,他便慨然應諾将兵從攻,助兄長一臂之力。”
周瑜的叔父,豈不就是珊珊的父親——周尚?朝廷任命的揚州刺史劉繇驅逐了袁術任命的丹楊太守——舅父吳景,于是朝廷又任命了新的丹楊太守——周瑜的叔父,周尚?可——
“可他叔父身為丹楊太守,難道不是歸刺史劉繇節制麽?
“是。”
“那這樣一來,他豈不是……”
他豈不是背着自己的叔父——通敵?
權沒有給我答案,兩天後,我坐上了前往阜陵的馬車。
“我不想走!”
內心卻有一個聲音在執拗地叫喊。撩開車簾,我看到策站在大門口的石階上,正在向權最後叮囑着什麽;前方母親的車、翊和匡的車圍着舅父、姑母、堂兄一衆人,在殷殷說着告別的話;仆從們穿梭于我馬車的後方,最後一次檢查所有的箱籠是否已紮牢系好。然後幾乎是一閃念間,我從馬車上跳下來,趁人不備,迅速溜到路對面一個無人的角落,隐身在一堵牆壁的陰影下。下一個瞬間,我看到權走過來上了馬車,就在我以為他見我不在會立刻叫嚷出來令我前功盡棄時,馬車緩緩啓動了——在他悄無聲息的沉默中。直到馬車自我身前經過,被風掀起車簾一角,電光石火的一剎那,我分明看到權的目光耀如火焰,明晃晃朝我照了一照。
——他看到我了,他明明看到我了!
辘辘的車輪聲漸漸遠了,人們各自散去,住了一年之久的家門前倏忽變得冷冷清清,這景象令我一下子茫然起來——
接下來該怎麽辦?
驀然心驚肉跳——當我意識到這一念而起的行為可能帶來的後果時。
繼而自己都驚異——這樣一份勇氣是打哪兒來的呀?
終于還是咬了咬牙——做便做了!怕什麽?
我在大街上游蕩,直到估摸着即使此刻被策發現也來不及追上母親他們時,我從後門溜回了家。
“子衡,怎麽我右眼總是在跳啊?我忽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怎麽辦?”
摸到策房門口時,發現他正在同呂範對弈——他似乎很喜歡同呂範對弈。聞言後者從棋盤上擡起他那雙大大的、長長的勾魂攝魄眼,眨巴了幾下,又似乎是為了活動一下脖子,朝四周張望了一圈,就是這一望,與在門口探出半個腦袋的我對了個正着,然後他整個人不由怔住了——
“子衡,你怎麽不說話?”
不滿地擡起頭,策漫不經心地順着呂範的目光朝門口眺了一眼,然後咕哝道:
“怪事,我怎麽好像産生幻覺了?我好像……好像看到香兒了!”他使勁兒揉着眼睛,“別跳別跳別跳……”
在我接連打手勢示意其噤聲并求助後,呂範咽了口唾沫,回過頭,從嗓子眼兒裏擠出一點小小的聲音道:“如果她此刻真的在這裏……”
“這怎麽可能?她在去阜陵的路上呢!”
呂範試探地:“萬一她跑了回來,或者根本沒走……”
“她敢?”策驀地瞪圓了眼睛。
“別激動別激動!”握拳抵唇輕咳一聲,呂範思忖片刻,愈發小心翼翼地,“如果——我是說如果——她此刻突然來到你面前,你怎麽辦?——她、她可是你一向疼愛的小妹妹來着!”
“我——”喉頭滾動了一下,策瞪着眼睛想了一會兒,重重嘆了口氣,“既來之則安之——我只好對她說——好在有姑母在這裏可以照顧你。好了好了,別煩我了!你玩兒去吧!”
“……就這樣?”呂範半信半疑地。
“不然還能怎樣?”
話音落地,我已一步跳進門內——
“策哥哥我來啦!”我異常甜膩親熱地喚着他,“既來之則安之,好在有姑母在這裏可照顧我。好了好了,我不煩你了,我玩兒去了!”
連珠般說完這一通話我便一溜煙兒地跑掉,直過了許久,才聽到策如夢方醒的“嚎叫”聲從身後追來——
“天吶天吶天吶!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麽?!啊——啊——啊——啊——”
注釋:
[1]阜陵,今安徽全椒東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