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018 重聚
正午的陽光熱烈奔放,就如同我們剛剛取得的勝利般,勢不可擋。
“伯符!”
遲疑只是蜻蜓點水的一瞬——或許攻打廬江的往事令策面對周瑜時依然有些許窘促——“公瑾!”
激動地四□□握,兩個人又抱又打。而從這一刻起,我的目光便再也移不開地停駐在周瑜身上——
束了發的他比策還要高出一些,同樣是漫身昆山白玉的光華,少了世家少年的淩人富貴,多了眉宇間男子漢的英氣逼人。游目顧盼時那盈于眸底的端凝沉穩則使得他一雙眼目如月光下的靜水深潭,滟滟流輝。
大概我熱烈的目光灼到了他,微側首,他将視線移向我,一剎那,我感到自己的心“怦”地跳了一下。
“我們又見面了,尚香。”唇邊懸着一抹極是溫馨的笑意,他朗聲道。
低眉笑了一下,我用壓抑住的平靜聲音輕輕說道:“一路辛苦了,瑜哥哥。”
“哪裏談得上辛苦。”他展眉笑道,“可惜珊珊沒有到丹楊來,不然你們就可以見面了。”
“她好麽?”我忍不住關切地問。
“很好,就是一直牽挂着你呢。”
“禀将軍,周公子帶來的五百精兵已安頓妥當,舟船糧秣亦已清點完畢,請将軍過目。”
一名軍吏打斷了我們,向策遞上清單。快速掃視一遍,策再擡起頭望向周瑜時,表情忽然變得有點古怪。
“公瑾——”他喚了他一聲,躊躇着,“我知道或許我不該問,可我又實在……嗯,你是怎麽……我是說……那個,你明白了嗎?”
這個家夥到底在說什麽呀?
眨巴着眼,我一頭霧水地看着策,卻聽周瑜揚聲一笑:“伯符是想問,這五百精兵并這大批的船糧是從何而來,我又是如何避過家叔父及劉繇眼目,帶其抵達歷陽的麽?”
策點點頭:“丹楊乃出精兵之地,憑公瑾你的才略,募兵、練兵倒不在話下,可是這船糧……況且兩軍交兵之際,想必劉繇治下各處盤查甚嚴,而你帶着這許多兵船糧秣,一路行來竟暢通無阻,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其實很簡單,”一絲清淺的微笑掠過周瑜唇畔,他一派閑豫地道,“聽說袁術增兵歷陽,劉繇命家叔父調撥船糧馳援橫江津,我于是主動請纓擔當此任,如此,一路上又怎會有人阻撓于我呢?”
“咔”的一聲,我仿佛聽到自己下巴掉下來的聲音。扭頭去看策,他的自持力只比我好上那麽一點兒,因為從他身體裏發出來的是“咝”的一聲——是他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音:
“怪不得……怪不得當你從南岸發起攻擊時,樊能、于糜會那樣措手不及,以至一潰而敗!”他目光射向周瑜,“可這樣一來,豈不害了你叔父?”
“伯符以為,劉繇對家叔父的信任,能持續多久呢?”
對啊,周尚的夫人、珊珊的母親是袁術的堂妹啊!我想策只會比我更快意識到這一層,心思飛轉間卻見周瑜雙眉一揚,揮袖指向江南岸道,“丹楊乃江東門戶,不得丹楊,難取吳會!對于家叔父而言,與其始終被劉繇猜忌,甚至于被其像驅逐貴舅那樣驅逐出丹楊,還不如由我來迫使他走出先發制人的一步!屆時裏應外合,豈不對伯符更有利?”
“得卿相助,何事不成?”搖頭晃腦地感慨了這麽一句,下一個瞬間,策原形畢露地一拳擂在周瑜肩膀上,“真有你的!”
一戰克橫江津,再戰拔當利口,三戰渡江破牛渚營[1],一路戰來,竟是勢如破竹。
牛渚大營乃劉繇囤聚軍資之所,攻克它,則盡得其邸閣糧谷、戰具,令全軍士氣大振。說起來這三戰所仰仗的主要是父親那千餘舊部和周瑜的五百精兵。因為募兵雖旦夕可成,練成精兵卻絕非一朝一夕之事。策所率雖有五六千之衆,但因其多是流民,戰鬥力并不強,說是“烏合之衆”也不為過。而軍資方面雖亦得周瑜相助,但渡江攻牛渚前,策還是因船具不夠全軍一齊渡江而犯愁。只因他深知隊伍若分成幾批渡江,則很可能一上岸便被數倍兵力的敵人依次擊破。卻是姑姑巾帼不讓須眉,獻計伐蘆葦紮成浮簰,佐船渡軍,終于令全軍如狂飙巨浪般齊齊卷向牛渚,一鼓而勝。
黃昏時分,牛渚的連綿軍營炊煙袅袅,将士們的歡聲笑語伴着長江的陣陣濤聲在秋風中快樂地飛揚。在這風聲、歡笑聲和濤聲中,兩名怒馬鮮衣的年輕将軍立馬江畔,正并肩覽江山如畫。
“公瑾,你說那劉繇現在會不會正吓得瑟瑟發抖?我覺得再有一個月,我們就可以在曲阿城中擺慶功宴了!”
“伯符如此自信?”
“我一向都這麽自信的好不好?”
夕陽慢慢沉到西邊的江面上,放射出萬道霞光。而另一頭,一輪滿月已緩緩升上天幕,瀉下素輝瑩瑩。在江上漸漸騰起的霧霭中,太陽和月亮的光芒就這樣脈脈地溶在一起,于是天地間就好像被鳳仙花的汁子塗染了般,呈現出一種迷人的、淡淡透明的紅色。
“公瑾你知道麽,當我離開壽春時,袁術手下多有以劉繇據曲阿,王朗在會稽,認定我拿不下江東的。”策驀地揚鞭南指,“過不了多久,我倒要讓他們看看劉繇、王朗諸人是如何拜伏在我孫策馬前的!”
“劉正禮十九歲舉孝廉,王景興亦一時之俊偉,然居此擾攘之際,據萬裏之土,終非其所長。倒是許貢、笮融二人,伯符當格外留意。”
“怎麽,難道他二人用兵強過我不成?”
面對策滿臉的不屑,周瑜先是展顏一笑,繼而又肅容正色道:“非是其善用兵,乃是此二人皆險詐之輩,戰也罷和也罷,皆須時時提防。”
戰前他們議策時我曾偷聽過,目下的江東,除劉繇盤踞曲阿,還有笮融、薛禮依劉繇為盟主據秣陵[2];吳郡太守是許貢,會稽太守是王朗;再加上山賊祖郎、嚴白虎等各路人馬夾雜期間,形勢十分複雜。
“當年與先君争奪豫州的會稽周喁為許貢所害,這件事我是聽說了的。”見周瑜如此鄭重,策亦不得不鄭重起來,“朱君理任吳郡都尉,對此人的看法亦頗同于公瑾。”
“豈止周喁,一年前,許貢方始出任吳郡太守,便欲加害前太守盛憲。吳郡名士高岱舍身相救,許貢憤恨之下竟囚高母于牢獄中。若非高岱智識過人,攜母逃脫,則母子二人盡喪于許貢之手矣。”
“啧啧啧……”策摸了摸下巴,“而且據朱君理說,此人身為朝廷命官,竟與山賊嚴白虎交誼匪淺?”
“不錯。”
這麽壞呀!一旁的我聽在耳中,不禁在心裏感慨,簡直和笮融不相上下嘛!
笮融本是徐州牧陶謙下屬,在陶謙治下住了那麽久,他幹的壞事我不僅聽說過,還親歷過。笮融和陶謙是同鄉,因這層關系得到後者重用,任下邳相。兩年前曹操攻打徐州,兵鋒未至,他便棄主而逃,奔走至廣陵。時任廣陵太守的趙昱以上賓之禮待他,可他見廣陵錢豐糧足,竟起歹念,在酒宴上殺了趙昱,之後更縱容部下大肆劫掠,然後過江投靠彭城相薛禮——因受陶謙迫害而出走秣陵的另一徐州舊吏。可就是這樣一個無信無義、貪婪又殘暴的人竟是一名佛教徒,每每用搜刮來的錢財大起浮圖祠,開浴佛法會,花費動辄以巨億計,簡直匪夷所思。
“那就由我孫策來為民除害吧!”
“拭目以待!”
揚眉對視片刻,二人不約而同地縱聲歡笑起來,那一份飛揚恣肆,就好像在向天上諸神、地上萬民宣告:
“江東是我的啦!——是我的啦!——是我的啦!——是我的啦!——”像怕神們人們聽不清楚,還帶回聲兒的。
直到策猛地收住笑容——猛得我都擔心他會一不小心閃了下巴——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你在幹嘛?”
在他問這句話前,我在江灘上翻翻揀揀半晌,然後拾起一枚有着漂亮花紋的、淺黃色的鵝卵石。
托在掌上賞玩良久,我将它珍而重之地收進一只錦囊裏,系上腰帶。
“撿石頭啊!”我滿不在乎地看着他,“今後我每到一個地方,都要撿一枚漂亮的石頭放進這只錦囊裏,作為我走過這些地方的見證,直撿到将來某天重建好的雒陽,就功德圓滿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策擰起眉頭,“今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無論你走到哪裏,腰上都要挂着這一袋石頭?”
“是啊!”
“天吶天吶天吶公瑾!”哭喪着一張臉,他滿含悲憤地與周瑜把臂相望,“有道是君子無故,玉不離身。她雖不是君子,可我孫策的妹妹,整天挂着一堆石頭當寶貝,英俊神武如我,複何面目見天下人哉?”
注釋:
[1]牛渚,今安徽當塗北。
[2]秣陵,今江蘇南京。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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