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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020 生死之間

第二天,策提出将我送回牛渚大營,我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只是默默地接受了——盡管我為自己的怯懦而感到羞恥,但我還是默默地接受了。

緊張的戰争中策抽不出多餘的人手,便安排最可信任的阿祥叔帶領一隊侍衛護送姑姑和我。回到牛渚大營沒幾日,秣陵捷報傳來,薛禮戰敗,棄城而走,經過短暫的休整,不過這一兩天之內,策哥哥就要回師牛渚了。

獨自坐在空蕩蕩的中軍帳裏,我拿起帥案上的一枚令牌,用指尖慢慢撫過上面的紋路,不知不覺間,神思便又飛遠了。曾經多麽渴望戰場馭兵殺敵啊——紅簪纓,玄鐵甲,戴盔穿袍,執戈擎劍,三軍山呼,威風八面……卻原來,真正的戰場和我想象的一點都不一樣。從前,我特別喜歡偷翻出父親的戰報來看——“是役殺敵五百”;“是役斬首千餘”;“是役斬首上萬”……從來都覺得那只是一串串數字罷了,一串串謄寫在紙頁上的、冷冰冰的數字。不,也是熱騰騰的,令人熱血沸騰!因為它們意味着勝利,意味着戰功!可當我真正目睹過戰場厮殺,那一串串數字卻仿佛在眼前跳起來了,跳起來變成一個個活生生的人,熱騰騰的鮮血從他們腔子裏噴出來,一具具活生生的軀體倒下,慢慢變成冷冰冰的屍體……

冷冰冰,熱騰騰;熱騰騰,冷冰冰。

截然相反卻熔融為一體,動魄驚心……

動魄驚心,動魄驚心!陡然之間,一顆心狂跳起來,只聽外面喊殺聲驟起,從轅門外傳來,越來越近!

幾乎是下意識地,我起身奔向門口想要一探究竟,撩開帳簾的一剎那,只覺一道涼飕飕的勁風直從頭頂劈将下來,汗毛根根豎起的同時,我很想擡頭看清楚是怎麽一回事,卻猛聽得一聲撕心裂肺的“閃開——!”繼而我整個人被這個聲音的發出者撲倒,一直撲倒在地上……

是阿祥叔!倒地的一瞬間我扭頭看到他,卻被一注噴濺而出的液體猛地射中了雙眼!與此同時,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宛如一柄利錐刺入我的耳道直穿透我的耳膜,随着一陣鑽心的疼痛,我什麽都聽不見了!

臉擦在地上,火辣辣地疼;阿祥叔壓在背上,沉甸甸地動彈不得;霎那前濺射入雙目的液體溫熱粘稠,我睜不開眼;而周遭一片死寂,我什麽都聽不見……

就在這一片黑暗的死寂中,我感到有某種液體順着我臉頰流淌下來,溫熱的、粘稠的、帶着絲絲腥甜的氣味,慢慢地、蜿蜒地流淌下來。不知是這氣味令我感到窒息,還是阿祥叔壓得我透不過氣來,我只覺得自己的一顆腦袋越來越沉,越來越沉,漸漸地,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呼”地透過一口氣來,卻不知是多久以後的事了。壓在背上的重量驟然消失,我感到自己被一雙有力的手扶起,托住。我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的情景,睜開雙目,卻發現一切都是紅色的了,頭頂的天空,遠方的山巒,近處的營帳,眼前的人臉……而周遭依然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我什麽都聽不見。

是策,我終于認出他來,然後我擡起雙手揉眼睛——他怎麽是紅的呢?怎麽是紅的呢?可當我感受到滿手的黏膩而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時,卻發現上面沾滿已變作暗紅色的、半凝固的——

血?

血。

血!

宛如一道電光,阿祥叔大叫着将我撲倒的情景陡然在腦海裏亮了一下。慢慢移動目光,我開始尋找他,然後在我側後不遠處,我看到了他,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盡管頭上蓋着一方布,但我從衣服認出了他。又在他身旁不遠處,倒着一個身穿敵軍服裝的人,沾滿血的環首刀已撒手,而背上,高高插着一支羽箭。

這是怎麽一回事呢?我開始努力回想,一邊想,一邊将目光在他們兩人之間來回逡巡。牛渚大營被偷襲了?那名敵軍舉刀砍我,我被阿祥叔撲倒,尚未來得及補刀,那名敵軍又被流矢射死了?是的,他死了,那支羽箭射透了他的背——那麽阿祥叔呢?

心狠狠縮了一下,緊爬幾步過去,我猛地掀開蓋在阿祥叔頭上的布——策撲上來想要抓住我,然而慢了那麽一丁點兒——看清阿祥叔的一剎那,我卻一屁股向後坐去。

阿祥叔的脖子被整個地砍斷了,只剩最後一層皮連着頭顱和身軀。

他死了……

阿祥叔死了!

無數溫熱粘稠的血液堵住心髒,我窒息了!搖晃着我,策拼命喚着我,然而我什麽都聽不到,我只是瞪着一雙眼睛,看他一臉的焦急與驚懼,看他嘴巴在不停地動——“香兒!香兒!香兒!香兒!……”看那口型應該是吧?直到周瑜闖入我的視野,握住我雙肩,他連續不斷地對我說着話,連續不斷地說——他在說什麽呢?我努力辨認着他的口型——“哭出來,尚香!……哭出來!……哭出來!”哦,對,哭出來,我是想哭,是想哭的呀!……一霎時,我只覺得無數堵在心口的令我窒息的血液陡然化作一股酸澀的氣流沖過喉頭,沖入腦腔,一直沖向我眼底。淚水奪眶而出的同時,閉塞住的耳道也仿佛被這股氣流沖開了,頃刻間,各種聲音湧入耳中,塗滿視野的血紅色也終于被沖刷,而一點一點淡去、消失了……

“瑜哥哥……”抽噎着喚他一聲,下一刻,我嚎啕大哭地撲進策懷中,“為阿祥叔報仇!策哥哥,為阿祥叔報仇!”

原來,聞策渡江進擊薛禮,之前被打敗的樊能、于糜等人複糾合流散、整頓隊伍,趁此機會偷襲牛渚大營。敵人來勢洶洶,而牛渚守将惟周泰一人而已。敵衆我寡之下,牛渚大營甚至一度被攻破,情勢萬分危急。虧得周泰忠壯果烈,一面率衆将士浴血死戰,一面派人拼死突圍送信給策。恰逢策率一部分隊伍先行回軍,半途聞聽此訊,他立刻釋辎重,輕裝疾行而歸。樊能、于糜聞風喪膽,草草接戰,便抛下近千具屍體狼狽而逃。

泥土慢慢将阿祥叔覆蓋住了,趴在他墳前痛哭一場,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複仇。複仇!

複仇之戰的號角在第二天晨曦微露時吹響。站在山崗上,我俯瞰着戰場上空的血影刀光,冰涼的恐懼依然在齧噬着我的心,依然令我忍不住瑟瑟發抖,我卻再也不會落荒而逃。

亂世之中,人人都被詛咒。有些東西,必須靠殘忍的方式取得。

聽吧,聽那隆隆戰鼓如雷,陣陣殺聲如潮;看吧,看那密密飛矢如雨,森森刀戟如林。

随着紅日升上中天,書寫着“樊”、“于”的牙旗最後在空中無力地掙紮了一下,終被砍倒。我眼中的熱淚,亦随之奪眶而出。

淚水或許無法沖刷掉所有傷痛,仇恨,卻終能焚滅一切恐懼。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收藏以及留言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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