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021 神話
是役徹底擊垮樊能、于糜,俘獲其男女萬餘口,全軍上下士氣大振。緊接着,策再度揮兵進擊笮融,力求完全控制秣陵,不意竟為其暗箭所傷,不得不退回牛渚大營。
“策哥哥你沒事吧?”
見他負傷連馬都騎不了,只能乘車而歸,我的淚水不由在眼眶裏打轉。他卻笑嘻嘻地道,“哎呦呦你哭什麽呀,射在大腿上而已,又不是射在臉上,你擔心我毀了俊容英貌,将來娶不到漂亮嫂嫂給你!”
“都這個時候了來你還有心思說笑!”
嗔怪地捶了他一下,不意這一下正捶到他傷口附近,驀地把嘴巴張得老大,他“咝咝”吸着冷氣,聲音都随着面容一起扭曲了:“拜……拜托,非捶不可的話,你能換個地方嗎?”
“啊,對不起對不起策哥哥!快讓我看看,是不是傷口迸開了?”
“別別別!啊……痛痛……痛……”
被擡入中軍帳後,策先是大罵笮融狡詐,然後和周瑜一起嘀嘀咕咕,半晌後将幾名将領喚入帳內,再然後他就“死”了。
是的,他“死”了。
直挺挺地躺在中軍帳的床榻上,策雙目緊閉。而我趴在他胸口上,哭得撕心裂肺死去活來。
“将軍!……嗚嗚嗚……将軍你怎麽就去了啊!……嗚嗚嗚……”
一片痛哭聲中,中軍帳外挂起了幢幢白幡,一片缟素。就這樣哭啊哭啊直把我嗓子都快哭啞了時,周瑜大步走進帳內,放下帳簾,趨前而來。
一直來到策身前,他低頭凝視着“死去”的策好一會兒,方才慢慢俯下身,卻并無哀戚與傷痛,而是——
“伯符——”附在策耳畔,他輕聲道,“那幾個笮融的奸細剛已溜出大營向笮融報信去了。”
“真的?”一骨碌從榻上跳起來,“死而複生”的策滿臉難掩的興奮,似乎連箭傷都神奇地痊愈了,“那陳霆呢?”
“随他們一道去了。”
“不會遇到什麽危險吧?”
“放心,陳霆是我那五百丹楊兵中的佼佼者,一向機警得很。”
“公瑾——”一手搭在周瑜肩上,策一副憋笑憋得太久,就快要背過氣去的樣子,“我簡直已經迫不及待了!”
雙唇微抿,周瑜唇畔那抹笑意終于還是無可抑制地擴大,直令他輕輕笑出了聲:“我也是——”
“那……我還要不要繼續哭了?”猶豫了一下,我插進來問。
——兩個時辰前,策将我叫進中軍帳,神情鄭重地道:“有個重要的任務交給你。”“真的嗎?”我為自己終于能夠參與到戰争中來而興奮異常,“是什麽?”“哭。”他說。
似乎直到此時策才想起我來,“你已經出色地完成了任務!”他甚為滿意地嘉許道,見我似乎哭得意猶未盡,他便又安撫地摸了摸我的頭,“今天就哭到這裏吧,來日方長,日後還有機會。”可說着說着,他似乎突然感到哪裏不對,慢慢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顫抖着在上面抹了一下——
“這、這是什麽呀?!”瞪圓了眼睛,他驚恐地凝視着自己手指上一條懸挂着的、黏糊糊的東西。
“鼻涕,”淡定地看了那東西一眼,我淡定地道,“我的。”
孫子曰:“用間有五:有因間,有內間,有反間,有死間,有生間。五間俱起,莫知其道,是謂神紀,人君之寶也。鄉間者,因其鄉人而用之;內間者,因其官人而用之;反間者,因其敵間而用之;死間者,為诳事于外,令吾間知之而傳于敵間也;生間者,反報也。故三軍之事,莫親于間,賞莫厚于間,事莫密于間,非聖賢不能用間,非仁義不能使間,非微妙不能得間之實。微哉微哉!無所不用間也。”[1]
上一次攻打笮融時,除斃敵五百餘人,另有近百人投降。這些降卒多為笮融的丹楊同鄉,因而暫由周瑜統轄,與他的五百丹楊兵同行止。但很快地,其中三人的異常舉止引起了周瑜的懷疑,他于是安排陳霆接近他們,以探虛實。結果不出所料,這三人果然是笮融派來的奸細,與策密計一番後二人決定将計就計,暫不動聲色,以備來日之需,而這一天這麽快就到來了。
“聽說我中箭已死,笮融必大喜而遣将來攻。蔣欽——”
“末将在!”
“待彼軍至,你可引五百步騎前往挑戰,鋒刃未接則僞裝敗走,以引彼軍追入伏中。”
“程公!”策複轉向程普,“此役我不能親臨戰陣,只好偏勞程公與公瑾臨陣調度,設伏于後,聚殲敵軍。”
淡淡擡目掃了周瑜一眼,見對方恭謹躬身一禮,程普便也慨然應道:“謹遵将令!”
一切都在按照事先的運籌發生,笮融聽到那幾名奸細帶回的假消息,真的以為策中箭身死,忙不疊地遣将來攻。蔣欽引軍挑戰,成功将敵軍引入伏中,霎時間震人心魄的喊殺聲從四面八方響起,程普、周瑜引大軍殺出,乃大破之,斬首千餘級。而這一戰的高潮在于,策徑自去往敵軍營下——勝利比什麽金瘡藥都靈驗,得意洋洋地現身于敵前,命全軍大呼:“孫郎如何!”策的“詐屍”和這排山倒海的呼聲直把殘餘的敵軍吓傻了,而此前假裝叛變投敵的陳霆又順便放了一把火,終于令這夥倒黴蛋驚怖夜遁。
“此戰贏得甚是漂亮!”慶功宴上,舅父吳景不由得眉開眼笑。策這一番“詐死”雖把笮融騙得夠慘,可也令此前俘虜的樊能、于糜部降而複反,全賴舅父攻讨,才獲平息。但無論如何,就像舅父說的,這一戰贏得漂亮,直令全軍士氣如烈火烹油般,愈燃愈盛。
大敗若此,笮融再不敢戰,惟深溝高壘,繕治守備。策以為笮融所屯地勢險固,與其強攻硬戰空耗戰力時日,不如先不管他,轉而攻打其周邊,待周邊郡縣一一底定,其必不戰自潰。就這樣,大軍先攻破劉繇別将于梅陵[2],複轉攻湖孰[3]、江乘[4],所向皆破,莫敢當鋒。
如果說這支大軍的大部分成員幾個月前還只是一夥為一頓飽飯而從軍的烏合之衆,那麽時至今日,這一連串的勝利所帶來的榮耀感,已使他們成為一群意氣激揚、聞戰則喜的真正的戰士了!畢竟,舉凡熱血男兒,既身逢群雄逐鹿的亂世,哪個不想建立一番功業,上光宗耀祖,下不負此生呢?就這樣一仗一仗地拼下來,慢慢地,每次交鋒,仿佛只是為了檢閱敵人的孱弱;而這一路上的摧枯拉朽,則确乎是在見證一個霸王出世的神話。
注釋:
[1]引用自《孫子兵法·用間篇》。譯文:使用間諜有五種:有因間,有內間,有反間,有死間,有生間。五種間諜同時都使用起來,便敵人莫測高深而無從應付,這是神妙的道理,是國君制勝敵人的法寶。所謂因間,是指利用敵國鄉裏的普通人做間諜。所謂內間,是指收買敵國的官吏做間諜。所謂反間,是指收買或利用敵方派來的間諜為我效力。所謂死間,是指故意散布虛假情況,讓我方間諜知道而傳給敵方,敵人上當後往往将其處死。所謂生間,是指派往敵方偵察後能活着回報敵情的。所以軍隊人事中,沒有比間諜再親信的,獎賞沒有比間諜更優厚的,事情沒有比用間更機密的。不是才智過人的将帥不能使用間諜;不是仁慈慷慨的将帥也不能使用間諜;不是用心精細、手段巧妙的将帥不能取得間諜的真實情報。微妙啊!微妙啊!真是無處不可使用間諜呀!
[2]梅陵,在今南京市境內。
[3]湖孰,在今南京市境內。
[4]江乘,在今江蘇句容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