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9章 028 長河吟曲(下)

袁聆唇際的笑意擴大了些:“左右無事,随意抄寫一些詩句罷了。”

“是誰的詩?”将紙頁轉個方向,我不由一邊看一邊念道:

“秋蘭兮蘼蕪,

羅生兮堂下。

綠葉兮素枝,

芳菲菲兮襲予。

夫人兮自有美子,

荪何以兮愁苦?

秋蘭兮青青,

綠葉兮紫莖;

滿堂兮美人,

忽獨與餘兮目成。

入不言兮出不辭,

乘回風兮駕雲旗。

悲莫悲兮生別離,

樂莫樂兮新相知。

……”

是屈原的《九歌·少司命》。我驀然想起從前在臨湘時,桓階曾講起過這首詩,講起美麗的女神少司命,這首詩就是祭祀她的歌舞辭來着。一直記得他吟誦出“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這兩句時,我心頭那怦然一動的感覺。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不自禁地,我停頓在這裏,将這兩句來來回回念了好幾遍。然後我猛地想起父親來,已是建安元年[1]了——這一年我們迎來了一個新的年號,建安——父親離去,已然跨越了五個年頭了。五年來,在我生命中出現了那麽多新認識的人,他們有的就像父親一樣,比如張昭、張纮;有的像兄長,比如呂範;有的是我打心底佩服的人,比如秦松、陳端、蔣欽、周泰、陳武……相識是如此讓人歡愉,可有一天不得不面對離別時呢?心口倏地縮了一下,我又馬上想到周瑜、珊珊、此刻坐在對面的聆姐姐,還有我的哥哥們、母親——雖然我沒法子和她親近起來,若是有一天,他們也會離開我,一個一個地離開我,就像父親一樣,我會如何悲傷,我該如何面對呢?

“咚”的一聲,是我敲了自己腦袋一下。你在胡思亂想什麽呀,我在心裏對自己說,根本就不會有這種事情!——好吧,就算有,也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久得天都荒了地都老了,你現在操的哪門子心?庸人自擾,完全是庸人自擾!

這樣想着時我不禁看了一旁的珊珊一眼,她顯然對我方才的舉動莫名其妙,眨着眼睛驚疑不定地瞧着我。雙頰一熱,我再轉向對面的袁聆時,卻發現她眸心深處已如霧般浮起一片恍惚,長長的睫羽輕掩,在她如瓷的肌膚上投下淡淡的暗影——那一雙眼眸,合閉上是重重簾幕,剪開來是濛濛秋水。

——她又想起她的家人來了吧?她一夜之間慘遭滅門的家人。不止一次地,我設想過若換作是我遭遇這樣的事會如何,我想我會瘋狂。

“姐姐,香香要和你學作詩呢。”終于是珊珊說。

時光荏苒,轉眼已是春末夏初,雖然做老師的在很耐心地教,我卻實在不是個好學生。

“哎呀聆姐姐,我怎麽就作不出首像樣的詩來呢?我想我是太笨了。”

“哪裏,”她很溫柔地微笑着,“尚香是個極聰穎的姑娘,只不過詩賦并非是你興趣所在。公瑾曾對我說起過你當初随他習琴的事,談及尚香的穎悟,他一直惋惜你沒能繼續學下去。”

仿佛被一只手驟然觸動了心弦,莫名慌亂間我匆忙低下頭去,耳際卻有琴聲铮铮淙淙流過,宛如潺潺流水,穿過光陰而來——

“‘焦尾’琴的音色,真是很美很美的……”

喃喃如呓語地,我說,待我猛然驚醒過來不禁心頭一跳。局促不安地望向對面人,卻發現她依然微笑着,那樣的笑會讓你聯想起暮春時節的風吹過寂寂的箜篌,風聲也罷,被無意撩響的琴聲也罷,都溫柔美好。

——她彈起箜篌時,又該是何等美妙呢?

“當年蔡中郎[2]亡命江海,遠跡吳會,除制成名琴‘焦尾’,另外還制成了一支名笛。”她慢慢說起道。

“哦?”我不由睜大了眼睛。

“那是他經過會稽柯亭時,見亭中第十六根竹椽可以為笛,取而用之,果奇聲獨絕,遂名‘柯亭笛’。”

“那柯亭笛現在哪裏?”

“蔡中郎之女昭姬[3]善吹笛,此笛之前一直為她所有。然蔡中郎身故後……”

初平三年[4]司徒王允利用呂布将董卓誅殺後,因蔡邕有嘆息之音,而被王允收付廷尉治罪,死于獄中。蔡邕之死令王允大失人心,兼之王允不肯寬恕董卓餘黨,導致董卓殘部李傕、郭汜等反撲,長安失守,關中大亂。其時長安地區尚有百姓數十萬戶,李傕等放兵劫掠,攻剽城邑,百姓饑餓困苦,甚至出現了人吃人的事情,更有羌胡番兵趁機大肆擄掠,不過兩年之間,竟致人煙絕跡。蔡邕之女蔡昭姬就這樣杳無音訊了。

“姐姐不要太難過了……”沉默片刻,我慢慢說道。可她們是好朋友,怎麽可能不難過呢?“聽珊珊說,姐姐從前在雒陽時曾和瑜哥哥合譜過一支以長江為題的琴曲,”我努力換個愉快的話題道,“我何時才能有幸一飽耳福呢?”

聞言她果然微微笑了笑:“那支曲子實乃公瑾所作,我不過稍稍潤色罷了。何況彼時年少,興之所至,自娛而已,草成之作尚嫌稚拙。好在這半年來公瑾無事,得以反複琢磨細節。我想,你應該很快就可以聽到了。”

“那,這曲子有名字了麽?”

“長河吟,”她展開一個如月下長河般光華流溢的笑容,“此曲名曰:長河吟。”

在一個月明風細,碧天如水的夜晚,伴着水榭內外披香簾卷,銀波澄澈,我終于聽到了那支名為“長河吟”的琴曲——

那琴音開始很輕,很沉靜,宛如一顆葦葉上的露珠滑落水面,輕輕的“叮”的一聲,沉睡中的江水輕輕一顫,細細的漣漪漾開來,擾動了晨曦。

漸漸地,琴音明亮了起來,那是江水滾滾東流的音色,浪花與浪花彼此呼喚着,奔向那徐徐東升的旭日,散發出令人目眩的金色光芒。

倏爾琴音一轉,風乍起,漫天蘆花紛揚,如霧如雪。一只孤鷹平掠過葦叢,寬大的羽翼一振,便如一支黑色利箭般穿破雪霧,直刺藍天。

琴音再變,铮铮锵锵如急流翻卷,如驚濤拍岸,如喊殺陣陣,如金戈聲聲。随着琴弦急促震動,你仿佛看到千帆遮雲,看到萬艦争渡,看到射江流血,看到火光橫絕。

吟、猱、綽、注,挑、托、劈、打,周瑜的十指在琴弦上飛掠如風,直令人眼花缭亂。最是激越高亢處,卻突然用力一抹,激烈振顫的琴弦被生生止住,只遺餘音不絕如縷,久久震蕩着人心,恍如驚夢。

“好!”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陡然響起,“素聞公瑾兄風雅,特于今夜踏月來訪,不想得聞仙樂,幸何如之!”

周瑜微微一怔,未等看清來人是誰,我已被一只手急扯住衣袖,一直将我扯到水榭外的花叢中——

注釋:

[1]建安元年,公元196年。

[2]蔡邕于董卓當政時拜左中郎将,故亦稱“蔡中郎”。

[3]蔡文姬,名琰,原字昭姬,晉時因避司馬昭之諱,改字文姬。

[4]初平三年,公元192年。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