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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027 長河吟曲(上)

“三尺之局兮,為戰鬥場;陳聚士卒兮,兩敵相當。”——馬融《圍棋賦》。

馬融是誰?本朝中興名将、大名鼎鼎的伏波将軍馬援的侄孫,明德皇後的族侄,傳奇大才女班昭的學生,世稱“通儒”、廣收門徒數千人的近世最淵博的大學者。他有兩個著名的弟子,一個叫盧植,一個叫鄭玄[1]。他還有個女兒,叫馬倫。

馬倫是誰?她除了是馬融的女兒,還是袁隗的妻子。據傳二人成婚之日,新郎見新娘嫁妝甚盛,便道:“婦人奉箕帚而已,何能過分珍麗?”新娘道:“慈親垂愛,不敢逆命。君若欲慕效鮑宣、梁鴻之高行,我亦會遵仿少君、孟光之事跡。[2]”新郎又道:“弟弟若先于兄長被選拔為官,會令世人恥笑。如今你姐姐尚未婚配,如何你卻先行嫁人?”新娘道:“我姐姐品性高潔殊邈,尚未遇到匹配的夫君,不似鄙陋淺薄的我,随便找個人就嫁了。”

袁隗是誰?是曾經的太尉、太傅,袁紹、袁術的叔父,也就是珊珊的外祖父。既然是長輩,且是已仙逝的長輩,我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不該妄議。然而,我還是沒忍住妄想。我想,我大約是被周瑜帶壞了。

周瑜真的堕落了,自從來到壽春,他就堕落了。在被袁術以天倫敘樂之名召見了一次之後,周尚便稱病在家,不肯任事,周瑜當然不好學他叔父——那顯得太沒創意,于是便執了羽扇、系了綸巾,每日裏彈彈琴、聽聽曲、會會文人、聚聚雅士,俨然一副游手好閑的公子哥兒模樣。或者說,看起來是這個樣子。再或者說,他本來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這會兒,他正一面品着壽春城裏時興的黃芽茶,一面與我在亭中對弈。

“哈,我又贏了!”我邊數子邊大叫,“瑜哥哥,你答應過要帶我出去玩兒的,可不許反悔喲!”

一旁觀戰的珊珊抿嘴一笑,那笑容分明在說:我哥哥明明是讓着你!然而周瑜羽扇輕搖,笑吟吟道:“明日張勳幼子三朝湯餅宴,要不要一起去湊個熱鬧?”

“不去!”盡管我知道策在壽春時與張勳交好,還是一口回絕道。

這還真不是我不識好歹,周瑜是有名的青年才俊,一到壽春,就立刻成了各種名流聚會競相邀請的對象。開始時,出于好奇,我每每央求他帶上我,他竟從不拒絕。于是我興高采烈地着了男裝,冒充他的族弟跟着他。可漸漸的,我越來越發現這樣的聚會,不是令我愉快的所在。

不知是不是因為袁術是壽春城主的緣故,出身,似乎決定了這個城市的一切游戲規則。當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名流”們眯起他們“高貴”的眼上上下下将我審視一遍,在得知我是廬江周氏的一員後又立刻換上一副嘴臉時,我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吞了蒼蠅般的厭惡。我忽然明白了為何屢立戰功如策,卻在這裏郁郁不得志;我也更加确認了為何讨伐董卓時,父親不直接去與袁紹會盟,而是駐兵南陽,相機而動——那裏根本就不會有他的位置。在那些言必稱門第的“名流”們眼裏,我的父兄,不過是仗着一股亡命精神得以晉身的輕薄之輩罷了。然而,他們還是不得不依附于袁術啊,這究竟是誰的悲哀?我甚至不無惡毒地想,亂世也有亂世的好吧,惟有亂世,才能砸爛一切禁锢。

當然,這樣的聚會也不是一點意思都沒有,最起碼,我能從中聽到許多匪夷所思的名人秘聞。從當今天子到底是不是靈帝血脈,到袁紹的生母其實是袁家一名卑賤的奴婢。甚至有一次,他們談論起曹操是如何威逼那個以“人倫臧否”著稱的許邵對其下了“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的評語。我發現在說起這件事時,他們的眼角眉梢無一不帶着一點點鄙夷、一點點譏诮,甚或,還有一點點自得。我卻忍不住在心底冷笑:出身,又是出身!饒是他曹家有權有勢,閹宦之門的出身在這些人眼裏還是很不光彩的吧?許邵的“月旦評”[3]?嘿,還真是一經品鑒,立刻身價百倍,從此跻身名流圈兒啊!哪怕是那樣一個明顯“否”大于“臧”的評語?

可不管怎麽說,我實在不該把氣撒在周瑜頭上。啜一口黃芽茶——近來在奢靡成風的壽春城裏倍受追捧的香茗——我雙手握拳,下定了很大決心似的對周瑜說:“我還是跟聆姐姐學作詩去吧!”

自從周瑜來到壽春,那些家有待嫁女的大叔名流們便格外興奮起來。及至知道了袁聆的存在,又各個知難而退,偃旗息鼓。不過還有另一個群體的興奮在始終持續着,那就是壽春城中的樂伎們。前仆後繼地,她們在宴會上上演着為博周郎一顧而拂錯弦、吹錯音的戲碼,于是宴會的主人們淩亂了,卻也莫可奈何。

“香香,你真的要學作詩麽?”一路朝袁聆的房間走,珊珊一路笑嘻嘻地問。不知怎麽回事,我總覺得她的笑容中包藏着深深的惡意。

“是啊,不然等着下次曲水流觞時繼續被你們笑麽?”

“喂喂喂,你這話說得太沒良心了吧?我可沒笑話你啊!”

“那下一次羽觞流到誰面前不即興賦詩了,改射彈弓,看誰射得準,你同意麽?”

“……射彈弓?曲水流觞這麽風雅的事,和射彈弓也太不搭了吧?”

“我就知道!哼!”

一陣微風拂過,有一片桃瓣随風落在我肩頭,看着它,我不由想起前日上巳節出城去八公山祓禊游春,周瑜和袁聆并肩立于灼灼桃花之下,明淨水面倒影婆娑,忽而風起,亂紅紛紛如雨,絕美的一幅畫卷。可接下來的曲水流觞簡直像噩夢,我越是作不出詩來那該死的羽觞越是往我腳下跑,我直想找塊豆腐一頭撞上去。好在八公山的豆腐名不虛傳,大快朵頤之際我不禁暫時忘掉了恥辱——是的,當年淮南王劉安常與號稱“八公”的蘇非、李尚、雷被等八人在此山談仙論道,著書立說。一次煉丹中,丹沒煉成,反以黃豆、鹽鹵做成了豆腐。既是發祥地,且采用山中泉水精制而白似玉板、嫩若凝脂,故而八公山的豆腐非常有名。

進門時袁聆正坐在臨窗的書案前寫字,三月明麗的陽光透窗而入,映射在她耳際的明月珰上,随着她書寫的細微動作,那光芒星星點點搖曳閃耀,便如她整個人,流光溢彩而沉靜端莊。

看着她,我便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仿佛有一種魔力似的。我時常會情不自禁地靜靜看着她,有時是她晨起梳妝,她坐在鏡臺前,連姿态都那般優美,立于她身後,我望着鏡中的她,再看看鏡中的自己,每每自慚形穢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再有就是她看書寫字的時候,就如同此刻,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低垂的側臉,長長的、如蝶翼般覆蓋下來的睫羽,一瞬間只覺萬籁都失了聲音,天地間只餘她,安寧、美好,繼而覺得若不能成為她那樣溫婉娴靜的淑女,連在她房中喘口氣都不好意思似的。

“尚香,阿珊,你們來了。”擡起頭,她發現了我們,露出一個安靜的笑容。

“姐姐,這麽好的天氣,你怎麽也不到花園裏坐坐去?”珊珊上前撒嬌道。

一同走上前去,我望着紙上未幹的墨跡,不由好奇道:“聆姐姐在寫什麽?”

注釋:

[1]盧植是劉備、公孫瓒的老師,鄭玄是崔琰、程秉的老師。

[2]鮑宣,西漢大夫,字子都,渤海高城(今河北鹽山東南)人。其妻乃桓氏之女,字少君。鮑宣曾就學于少君之父,後者贊賞他雖貧困卻品行高潔,便将女兒嫁給他,陪嫁甚為豐盛。鮑宣不悅,對妻子說:“你生于富驕之家,慣于華服美飾,而我實在貧賤,不敢接受這樣的厚禮。”少君說:“家父贊賞先生修德守約,因而讓我出嫁服侍你。既奉承君子,唯命是從。”于是将侍禦服飾悉數歸還,改着短布裳,與鮑宣一起拉着小推車回到家鄉。拜見婆母後,少君便提甕出去汲水,修行婦道,為鄉裏所稱贊。

梁鴻,東漢人,字伯鸾,扶風平陵(今陝西鹹陽)人。家貧而博學有品節,豪門大族慕其高節,多有要将女兒嫁給他的,然而梁鴻都拒絕了。同縣有一孟氏女,肥醜而黑,力大過人,能舉起石臼,年三十不嫁,父母問她原因,她說:“要嫁賢如梁鴻之人”。梁鴻聽說此事,就聘娶了孟氏女。孟氏女盛妝入門,梁鴻卻七天不理睬她。孟氏女請問原因,梁鴻說:“我想娶一個穿粗布衣服,可以同我一起隐居深山的妻子,而你穿着绮麗,塗脂抹粉,哪裏符合我的願望?”孟氏女答道:“我不過是試探一下你的志向罷了,隐居之服早就備好了。”說罷立即卸了釵環,換了布衣,操持起家務來。梁鴻大喜,為她取名孟光,字德曜。夫妻入霸陵山中,過起耕織、讀書、彈琴的自在生活。後來到吳郡,依附大族臯伯通,受雇為其舂米。梁鴻每天幹完活回家,孟光準備好飯食,不敢于梁鴻面前仰視,每每舉案齊眉。這異常的舉止被臯伯通發現,意識到梁鴻絕非普通人,便将他們夫妻當賓客供養起來,梁鴻從此在臯伯通的庇護下閉門著書,直到病逝。

[3]兩漢時期,選拔官吏實行察舉征辟制。所謂察舉,就是由州、郡等地方官在自己管轄區內進行考察,發現統治者需要的人才,以“孝廉”、“茂才異等”、“賢良方正”等名目推薦給中央政府,經過一定的考核,任以相應的官職;所謂征辟,是由皇帝或地方長官直接進行征聘。士人為了通過察舉和征辟的道路做官,必須有一定的知名度,所以有些有威望的名士便從事評議人才的工作。許劭是當時最著名的鑒賞家和評論家,他常在每個月的初一發表對當時人物的品評,稱作“月旦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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