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1章 030 預言(下)

此言一出,剛剛還滿是歡聲笑語的水榭中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馬超雙眉一揚,微微眯起眼睛凝視袁耀片刻,又将目光轉向周瑜,周瑜卻不動聲色,兀自将杯中酒緩緩飲盡。終于是楊修一雙狹長慧黠的眼睛一轉,臉上笑容不變,閑閑道:“子煜兄莫不是醉了?”

“德祖最是個聰明人,真的以為我在說醉話麽?漢室陵遲,為日久矣,今欲興之,不亦難乎!”袁耀放下酒杯,“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昔漢高帝,不過泗上一亭長,而有天下,今歷年四百,氣數已盡。《易緯·通卦驗》雲:‘亂起勢多,亡行之名合胡誰,代者起東南。’《春秋谶》雲:‘代漢者,當塗高也。’當塗位居壽春西北,與梁、沛同屬東南,豈非互為印證?”

不是吧!我不由咂舌。目下,雖說王綱解紐,天下大亂,但公開場合中絕少聽到悖漢之語,亦尚未有哪路“諸侯”敢公然代漢自立。袁術觊觎神器的野心雖在他搶奪傳國玉玺時已暴露無遺,可這麽快,他已經等不及了麽?然後我驀地想起一則傳聞——

自李傕、郭汜等攻陷長安,時而劫天子,時而質公卿,天家威嚴喪盡。去年秋天,天子趁李傕、郭汜內讧之際逃出長安,欲東歸舊京雒陽。輾轉數月到達曹陽時大敗于李傕等的追兵,光祿勳鄧淵、廷尉宣璠、少府田芬、大司農張義皆遇害,周瑜的堂伯衛尉周忠——初平三年周忠出任太尉,後因災異被免職,取代他的朱儁一年後亦因發生日食被免職,遂由楊彪出任太尉,周忠為衛尉——與司徒趙溫、太常王绛、司隸校尉管郃為李傕所阻截,亦險些被害。好容易逃到黃河岸邊,因渡船有限,士卒争先恐後地往船上爬,護衛天子的董承、李樂以戈擊之,被斬斷的手指落在渡船中,多得可以用手捧起來。最後得以随天子渡河的只有伏皇後及楊彪以下數十人,被扔下的宮女和官員、百姓皆被亂兵劫掠,衣服被剝光,連頭發亦被割掉,時值隆冬季節,凍死者不可勝計。袁術聞知天子慘敗,召集群下道:“今劉氏微弱,海內鼎沸。吾家四世公輔,百姓所歸,欲應天順民,諸君以為如何?”衆人聞言皆不敢答話,只有主簿閻象慷慨直言,苦苦相勸,袁術不得已之下,方才暫時作罷。

然而袁術這一番“僭逆”之言畢竟是拐了許多道彎兒聽來的,遠不似此刻親耳聽袁耀說來這般沖擊巨大。尤其袁耀是那樣一個性情淳厚之人,那份淳厚甚至都寫在臉上的,看他一本正經兼意氣風發地說出這番話來,那感覺真的是很奇怪很奇怪,就像聽到一只溫馴的綿羊發出狼嗥熊嘯那麽奇怪。唉,出身于天下第一豪門,卻攤上袁術那樣一個如狼般貪婪如熊般愚蠢的父親,于他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呢?但我也實在很懷疑,事情發展到如今的地步,究竟還有多少人真的相信漢室能夠複興呢?他只是“淳厚”得不懂得掩飾內心真實的想法吧?繼而仿佛靈光乍現,我似乎突然明白了為何楊修、馬超會同一時間出現在這裏,莫非袁術當真準備稱帝,欲試探一下各方反應卻又不敢太露痕跡,故而通過袁耀邀來這幾位豪門公子,以向其背後的家族傳達信息,甚至更進一步地,尋求支持?

“代漢者當塗高?”卻聽馬超語帶譏嘲地開腔道,“此谶自武帝時流布天下,數百年間,衆說紛纭。建康[1]年間,九江馬勉自雲應德運之次,兼合此谶,于當塗擅稱“黃帝”,為禍一時,徒留罵名耳。況此‘當塗’若指毗鄰壽春之當塗縣,那麽‘高’呢,卻作何解?當塗縣姓高之人?”淡淡一笑,馬超語意中譏嘲更盛,“東南荊揚之土,民風剽勇輕悍,好作亂而無善終,乃自古所記。陳勝項籍,吳楚七國,前車可鑒,子煜兄不可不察。”

馬超如此不留情面的駁斥顯然令袁耀大感意外,臉色青白相間地滞了一滞,他的聲音便不由得高了一些:“荊揚之土民躁俗薄,西涼之地民淳俗厚乎?”

傲然揚起下颌,馬超毫不示弱地道:“涼州雖地處蠻荒,難與中原争鋒,然禹興于西羌,湯起于亳,周自豐鎬伐殷稱王,秦自雍州雄霸天下,就連本朝亦是由巴蜀漢中崛起勃興。可見起事者雖多現東南,收功實者卻常于西北。此蓋天命,凡夫無能為也!”

眼見争論趨于激烈,楊修站出來打圓場道,“修不揣鄙薄,願試析此谶。”他笑眯眯地看一眼馬超,複轉向袁耀,繼而以一指蘸杯中酒在幾案上寫下兩個字道,“當塗高者,塗假途也,”他指着那兩個字,“途者,道也,路也;高,高爵顯位者也。舅父諱術[2],字公路,家門四世居三公位,豈非正合此谶?且袁姓出陳[3],陳,舜之後,以土承火,正應德運之次。”

侃侃言罷,楊修那一雙笑意盈盈的修目便來回觑着馬超和袁耀,以至于讓我産生一種怪怪的感覺:他這一番話表面上似乎在挺袁家,可實際上他只是抱着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态逗你玩兒罷了!

“塗假途也?”揚手點着那兩個字,馬超驀地拊掌大笑起來,“巧極巧極!超在關中時曾聽聞有女巫道人對李傕言道:‘塗即途也,當塗高者,當途而高之闕也,傕同闕,另極高之人謂之傕。’子煜兄——”頓了一頓,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如箭般直射袁耀,“敢問子煜兄,究竟何者為是,何者為非?”

吐了吐舌頭,眼見袁耀一張臉漲得通紅,嘴唇卻嗫嚅着漸漸發白,我甚至都開始同情他了。就在這個時候,忽聽得“咚——”的一聲,循聲望去,才發現周瑜不知何時已起身離席,意态悠閑地臨欄而立,他随手撥弄了一下案上琴,那琴弦一顫,琴音伴着迷離水色,竟顯得格外沉靜悠遠。倏忽間,所有的喧嚣都停止了,只有細細的風拂過水面,輕撫着月影。這時候,周瑜慢慢轉過身來,舒眉淺笑道,“瑜在廬江時,即聽聞孟起善吹笛[4],一曲《西風破》,吹盡西涼風物。”雙眸如星辰般閃耀着,他唇畔的笑容宛如漣漪,漾出細微的繁複,“不知若來日機緣和合,你我琴笛唱和,共演一曲,會否珠聯璧合,成世間一段佳話?”

迎視着周瑜的目光,馬超雙眉倏地一揚。漸漸地,二人眼中竟不約而同地泛起一抹別樣的熠熠鋒芒,唇角亦于不覺間蓄起我所不懂的神秘笑意——

“知音難求,此時不歡更何待?”馬超猛地一揚手,“來人,取我的長笛來!”

注釋:

[1]建康,漢順帝年號,使用計一年,公元144年四月至十二月。

[2]東漢許慎《說文》:術,邑中道也。

[3]袁氏是舜的後裔,出自妫姓。周武王滅商後,封前代聖王舜的後人妫滿(史稱胡公滿)于陳。妫滿的十三世孫濤塗被封在陽夏(今河南太康),以其祖父諸(字伯爰)的字命氏,稱爰氏,春秋時世襲陳國上卿。由于當時“爰”、“袁”、“轅”、“榬”、“溒”、“援”等字相通,正如《袁樞年譜》所雲“一姓有六字五族之異”。自春秋末,袁姓一直活躍在河南一帶。到漢朝,形成了以汝南汝陽(今河南汝南)為中心的大姓。

[4]現今所稱“洞簫”指單管簫,唐代以前則指多管簫,即“排簫”。一般認為,單管簫出自羌中,四孔,豎吹,漢代稱“羌笛”,簡稱“笛”。後經京房加一孔,為五孔。漢至唐代一直把橫吹和豎吹的兩種有側孔邊棱音氣鳴樂器統稱為“笛”。東漢馬融的《長笛賦》中所說的長笛、晉代荀勖所作的十二支律笛等,都是豎吹笛。宋·朱熹《朱子語類·樂》:“今之簫管,乃是古之笛,雲簫方是古之簫,雲簫者,排簫也。”相傳馬超善吹洞簫,有簫曲《西風破》與周瑜琴曲《長河吟》齊名于世。因未見諸史料記載,筆者姑且按一般大衆習慣設定其簫為單管簫,文中稱“笛”。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