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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031 秘密(上)

“聆姐姐,‘代漢者,當塗高’,到底是什麽意思啊?”

第二天,在經歷了一夜的輾轉反側後,我再也耐不住地問。

淺蹙蛾眉,她放下手中的書:“尚香怎麽忽然問起這個?”

“我……”我也放下手中的書——我再也不想裝着在看書學作詩了,“昨天晚上……”将昨晚聽到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我忍不住抱怨,“他們說什麽‘以土承火’、‘德運之次’的,我都聽不懂是什麽意思呢。”

慢慢垂下雙睫,她容色平靜如水,然而我感到她極輕極輕地嘆息了一聲,就像蜻蜓點水那樣輕,細細的漣漪漾開來,卻是我的心湖在微微波動。我忽然有些後悔,好吧,口出“悖逆之言”的确讓我不自禁地生出一絲負罪感來,然而更多的卻是因為——我不該問她的,更不該向她講述這些,她姓袁。可是很奇怪,我總是時不時地忘記這一點,就好像她體內并非流着和袁術父子相同的血。但我知道,因本朝以明經射策取士,許多名門世家都将某種儒家經學奉為家學,世代研習,而汝南袁氏便是以世代研習《孟氏易》[1]而著稱。大概也正是因為這樣,袁術父子才會如此迷信谶緯之說吧?

“尚香可知五行生克?”

“約略知道,”見她發問,我急忙打起精神,強烈的好奇心确實令我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五行木、火、土、金、水,其相生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相克是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對麽?”

她輕輕颔首:“《左傳》有雲:‘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廢一不可。’五行之間彼此作用,相生相克,世間萬事萬物之運行無不可依五行循環來解。”

見我偏着頭,仍是一副雲裏霧裏的樣子,她略加思索,換了一個思路道:“我記得先烏程侯曾于讨伐黃巾之役中屢立奇功,尚香可知張角之衆為何以黃巾覆頭,而不是青巾、或其他顏色?”

“大概……大概是他覺得黃色醒目吧?”

她搖頭:“金、水、木、火、土五行分別對應于白、黑、青、赤、黃五色。火生土,赤生黃,以黃巾覆頭,正是要以黃代赤、以土承火之意。”

眨眨眼睛,琢磨了半天,我忽然有些開竅:“啊,我知道了!我聽過□□高皇帝斬白蛇起義的故事,說他斬殺白蛇後,有一老婦人在路邊哭泣道:我的兒子是化身為蛇的白帝子,因擋在路上被赤帝子所斬。這麽說,我朝皇帝都是赤帝子孫,性屬火,對不對?”

“正是。”她很是耐心地,“鄒衍子依《尚書·洪範》五行論創五德終始說,以五行相克釋王朝興替,所謂‘天地剖判以來,五德轉移,治各有宜,而符應若茲。’及至本朝,劉歆又将‘相克’發展為‘相生’,主張朝代更替非為‘征誅’實乃‘禪讓’,據《易傳》“帝出乎震”,震為東方之卦,五行屬木,故太昊伏羲氏始受木德,炎帝神農氏受火德,黃帝軒轅氏受土德,少昊金天氏受金德,颛顼高陽氏受水德;帝喾高辛氏受木德,帝堯陶唐氏受火德,帝舜有虞氏受土德,伯禹夏後氏受金德,成湯受水德;周武王受木德,本朝承周受火德。暴秦不以德治國,而以嚴法治國,不能算正朔之內,只能稱閏統。”

“火生土,赤生黃,所以代漢者,當屬土德,尚黃色,是這樣麽?”我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個馬勉自稱‘黃帝’,張角說‘黃天當立’,原來都是這個緣故啊。”

——而袁姓出于陳,乃虞舜後裔,正屬于可取代劉氏的黃色土德!當然這句話我只會藏在心裏。

“不僅如此,”她繼續說道,“帝都雒陽之所以由‘洛’改‘雒’,亦是因本朝屬火,而水克火的緣故。”

“那‘當塗高’呢?該不會真的是指當塗縣姓高之人吧?”

她沉默下來,依然是容色沉靜如水,我卻再一次感到她幾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若有心,總能找到合适的解釋吧……”

“那個遼東殷馗的話倒是明明白白的不用猜——‘後五十歲當有真人起于梁、沛之間’,豈不就是當下?”

“始秦時望氣者雲:五百年後金陵有天子氣。故秦始皇東游以厭之,改其地曰秣陵,塹北山以絕其勢。靈帝末,董扶又雲:益州分野有天子氣。孰真孰假,孰是孰非,誰又說得清呢?”

“還有這種事?”我不由睜大了眼睛,“梁、沛之間會有真命天子出現,秣陵有天子氣,益州也有天子氣……天吶天吶天吶,難道天底下會同時出現三位天子?”

這一次她沒有回答我,而是靜靜轉首望向窗外,窗外的荼蘼花架上正花繁香濃,有細細的風自花葉間流過,發出沙沙的響聲,像在輕吟着一曲挽歌——待到荼蘼花謝,春天就該結束了……

注釋:

[1]《孟氏易》是西漢學者孟喜的易學專著,倡以陰陽之說解《周易》,用以推測氣候之變化,判斷人事之吉兇,首倡卦氣說。孟氏《易》學要旨主要包括:四正卦說、十二月卦說、六十卦配以七十二候、六日七分等學說。孟氏之卦氣說實為一種占驗術,将卦象配合時日,比附人事,以探象數奧妙,究災異深旨。後來的京房說妖異,即本于孟氏言災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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