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033 秘密(下)
“不止伯父伯母,還有我的外祖母……那一年的大疫,用母親的話說,整個雒陽就如人間地獄一般。”
啊,袁隗的夫人馬倫竟也是因那場瘟疫而死的麽?一顆心随着珊珊的語調沉郁下來,我小心翼翼地問,“瑜哥哥的母親,也是出身于弘農楊氏麽?”
“你不知道麽?伯母出身于故太尉、四知先生楊伯起公嫡長一系。”
我只知道當朝太尉楊彪是楊震曾孫,這“四世太尉”的最顯赫的一門出自楊震次子楊秉一系。而楊秉曾一度因忠直敢谏被免官,是周瑜的從祖父周景會同正直之士向皇帝力争,方才官複原職。後來二人同任三公,又聯手懲治由勢力方熾的宦官們任用的貪官污吏,一時天下肅然。雖然我對這個家族所知甚少,但四知先生楊震的事跡卻是自小就熟悉的,甚至聽大人們講起他最終為奸佞所害的結局時,我還曾氣憤難過到流淚——當然現在想起來有點不好意思。
楊震字伯起,步入仕途前,本是個明經博覽的大儒,有“關西孔子”之譽。為官後清廉無私、守正不阿,赴東萊太守任時路過昌邑,從前他推舉的荊州茂才王密正任昌邑令,王密來谒見他,到了夜間又攜金十斤欲贈予他,楊震拒絕道:“故友知君,君何以不知故友?”王密道:“暮夜時分,無人知曉。”楊震道:“天知,神知,我知,你知。何謂無知!”王密慚愧不已,只得離開。正是因為這件事,楊震後來被稱作“四知先生”。此後楊震入朝任職,直至升任太尉,因他為人剛直峻烈,不屈權貴,又屢次上疏直言時政之弊,遂屢屢被一幹奸佞陷害,終于被安帝[1]罷官,下诏遣歸原籍。楊震憤恨自己不能匡正時弊、誅殺奸黨,于是飲鸩自盡。可奸佞們竟留停楊震之喪,露棺道旁,責令楊震諸子代郵差往來送信,路過之人,無不為之泣下。直至順帝[2]即位,盡誅前朝奸佞,方才為楊震平反,并下诏以禮改葬。葬禮前十餘日,忽有一丈多高的大鳥飛集楊震喪前,俯仰悲鳴,淚下沾地,直至葬禮完畢才飛去。郡中将此事上報,恰逢當時災異頻發,順帝有感于楊震的冤屈,遂命太守丞以中牢祭祀,時人亦于楊震墓前立石鳥像來紀念他。
“我從未聽瑜哥哥提起過他的母親……”喃喃地,我心中竟不自禁地湧起一絲悵惘來。這時候,卻聽珊珊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緩緩響起道:“對有些人來說,最深最深的感情,往往是埋藏在心底的吧?我想,堂兄就是那樣一類人……”
她語聲飄忽,似随着風,一直飄到很遠的地方。我的思緒便也飄忽起來,穿過遙遠的距離,穿過時光的縫隙,穿過生與死的界限,一直來到那個女子的身前——“她一定是一位很美麗的女子吧?”
“聽母親說是的……人美,彈奏的箜篌也美。可惜她離世太早了,我們沒有機會見到她……”
“她也會彈箜篌?”
“是呀……”
我不說話了,露在外面的一只手于不覺間慢慢抓緊了衾被,待猛然驚覺到這一點我又慌亂放開——你是怎麽了?心怦怦跳着,我質問并警告自己——你在做什麽!倉皇地将手藏回衾被中,我深深吸氣,又深深呼氣。好在一片黑暗中,珊珊什麽都看不到。
連珊珊都定親了,他們也該成親了吧?待心跳慢慢平複下來,我不由在心裏默默想,之前是袁聆在守孝,緊接着廬江便陷入戰火,這之後周瑜又去了江東幫策,事情就這樣被耽擱下來,可目下還有什麽能阻擋他們呢?周尚作為代行父職的長輩,為何一直未有任何表示呢?
我在胡思亂想,另一頭的珊珊卻悄無聲息,就在我以為她已經睡着了的時候,她忽然緩緩開口道:“香香,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你又有什麽秘密瞞着我啊?”
“其實,我也不太确定……但是,你也聽說了的,天子就要回到雒陽了,我父親他……他想要離開壽春,去雒陽追随天子。”
心中一驚,而珊珊的下一句話直接将我驚得跳起來——
“他想要堂兄也随他一起去……”
“不!”我脫口而出,這時珊珊也已經坐起來,慢慢握住我的手,她嘆息着說道,“你知道的,自從晖哥哥他們罹難,族中長輩們就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了堂兄身上,而他們……”
他們,以周忠為首的那些周家長輩們一直追随在天子身邊,哪怕歷盡颠沛流離、刀兵凍餒,哪怕明知漢室大廈将傾、勢不可阻。他們當然看清了袁術的野心,他們當然不會眼睜睜看着承載着家族未來全部希望的周瑜陷入陰謀的泥沼,背上附逆的惡名。可周瑜也好,周尚也好,之所以會來到壽春,之所以會身陷這兩難的境地,又是因為誰呢?
“我會阻止他的!”驀地揚起下巴,我說,“瑜哥哥有一天會重返雒陽的,但不是現在!”
借着透窗而入的月光,我看到珊珊的嘴巴先是愕然張成一枚大大的圓月,半晌,又一點一點彎成一鈎可愛的上弦月——“到時候你也會去麽?”她慧黠地笑睨着我。
我激動起來:“當然!到雒陽去一直是我的夢想!”
“那咱們就約定到時在雒陽相會,做鄰居,日日在一起消磨時光,如何?”
“好啊!”我緊緊握住她雙手,“咱們一言為定!”
“嗯,一言為定!”
注釋:
[1]漢安帝,公元106年—125年在位。
[2]漢順帝,公元125年—144年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