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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032 秘密(中)

“不對,你有事瞞着我!”

晚上臨睡前,在又一次将兩天來的所見所聞在腦子裏捋了一遍後——它們反反複複地在我腦海裏盤旋着,我感到自己的頭快要炸掉了——我忽然反應過來什麽似的對珊珊道。

她剛剛爬上床榻——到壽春後我們一直抵足而眠,聞言她雙肩先是顫了一顫,停了一下,她慢吞吞地轉過身子來,甫一擡眼觸碰到我的視線,便慌忙躲閃開,繼而“做賊心虛”地臉紅了。

“被我猜中了是不是?——還不快快坦白!”假裝怒目而視,我威脅。及至聽她吞吞吐吐地将事情講出來,我的聲音不由一下子擡高到房頂上——

“什麽?你定親了?!”

“哎呀,你那麽大聲幹嗎!”嬌嗔一聲,她作勢要上來捂我的嘴,那張平日裏如玉簪花般白皙的臉蛋兒卻更紅了,紅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擰出鳳仙花的汁子來。

“哈哈哈……我偏大聲,偏大聲!”一面躲閃着,我一面大笑,直到她又羞又急眼見要惱了,方才停下來。

“好了好了,別生氣嘛!我閉嘴還不行?”舉起雙手将嘴巴連鼻子都捂起來,我瞪圓了雙眼瞅着她,甕聲甕氣地,“哎呦不行了不行了,我快喘不上氣來了!”大概我的樣子實在滑稽,輕輕推了我一下,她終于破怒為笑地拉下我的手:“瞧你這副怪樣子,若是被你母親看到又要罰你抄《女誡》了!”

“咱們能不提她麽?”我抗議。

噗嗤笑了一聲,珊珊也捂起嘴巴來,可她的确比我捂得好看、淑女得多。然後我不由發起呆來——

她定親了?天吶天吶天吶,她定親了!

似乎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這句話究竟意味着什麽,一瞬間,腦子裏亂紛紛湧起無數的念頭:這麽早,她怎會這麽早就定親了?一直以來我都覺得這是很遙遠很遙遠的事,遙遠得就像到月亮上去。然而這一種驚愕很快被另一種驚愕取代了——當我意識到時間的流逝是多麽的快!已是建安元年了呀,從初平元年到建安元年,我和珊珊已認識整整六年了。天,六年!仿佛只是一眨眼!确是已經可以定親的年紀了呀!由驚愕而震驚,再到一絲恍惚,一絲惘然,繼而心裏湧起一股酸溜溜的情緒,覺得自己的好朋友就要被人搶走了似的,然而巨大的好奇心馬上蓋過了一切——

“他是誰?”

“……啊?”

“就是要娶你的人啊,他叫什麽名字?”

騰地一下,珊珊的臉再一次紅起來:“荀紹。”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颍川荀氏啊!”我咂咂嘴。荀氏雖非袁氏、周氏這樣世代公卿的豪門,卻是颍川那人文荟萃之地著名的書香世家。據說他家是戰國時荀子後人,興盛于荀淑一代,荀淑是個學問淵博、品行高潔的大名士,當時的名賢李固、李膺等都尊崇他為師。他有八個兒子,并有才名,時人稱為“八龍”。再三追問之下我知道了荀紹的父親名荀衍,荀衍之父就是“八龍”裏被稱作“荀二龍”的荀绲。不過我其實不大關心這些,我關心的是——

“他長得好看麽?”

見珊珊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先是忽閃了一下,然後垂下眼簾忸怩着半天不言語,唇邊卻于不經意間逃逸出一縷甜甜的笑意來,我驀地想起在壽春的名流聚會上曾聽人說起過,目下在曹操手下任司馬的荀彧是荀家當代最出色的人物,其人性喜熏香,久而久之身帶香氣,每到別人家做客,坐處三日留香。最最最重要的,他是個出了名的清秀通雅的美男子,而荀紹的父親荀衍正是荀彧的胞兄,所以——

“他很好看的是不是?——他也喜歡熏香麽?”吃吃笑着,下一刻,我終于記起自己起初的疑惑來,“可你定親就定親了呗,幹嗎一見袁子煜來了就跑,還騙我說是怕他認出我來?”

“我……我倒不是躲耀哥哥……”

“那——”想到她之前大約和馬超連面都沒見過,我蹙起眉頭問,“你是在躲你那個表兄楊德祖?”

“哎呀!”珊珊嘟起嘴,“你也看到了嘛,他慣會捉弄人取笑人的!”

“所以你是怕他當着我的面開你的玩笑,這樣一來你的秘密就保守不住了,對不對?”我前仰後合地笑起來,“早知這樣我說什麽也不會跟着你跑掉,就是要留下來讓他揭穿你,誰讓你這麽大的事也瞞我來着!”

“難道你就沒有事情瞞着我麽?”珊珊驀地揚起臉,“你明明也有秘密沒對我說!”

“瞎說,我哪有秘密瞞着你?”下巴颏兒縮了一下,嘴巴上雖強硬依舊,可不知怎麽回事,我竟有些心虛起來。

輕咬着下唇,珊珊烏溜溜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慧黠的光,這絲光竟讓我不自禁地聯想起楊修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來,周瑜也有那樣一雙眼睛,然而他通常沉默,最多點到為止,不像那個楊修,一副愛賣弄的樣子。然後我猛地想起,周瑜的母親似乎也姓楊。

“沒有就沒有吧!”就在我隐隐地開始感到倉皇不安時,珊珊忽然扭着腦袋笑了一下,然後轉頭吹滅了燈,“睡吧。”驀然降臨的黑暗中,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香香,你在軍中待了那麽久,怎麽從沒聽你提起過打仗的事啊?”默默躺了一會兒,珊珊忽然問。

微微一愕,我不明白她為何忽然問起這個,頃刻間,耳邊響起殺聲震天、鼓聲動地,眼前閃過旌旗似海、刀戟如林,鼻端卻漸漸彌漫起一股腥甜的血氣,直到阿祥叔倒在地上的畫面驀地浮現于腦海,我猛地閉上了眼睛……

“因為……”慢慢睜開眼睛,猶豫了一下,我決定實話實說,“因為我覺得你不會喜歡聽這些。”

珊珊沉默下來,“是的,我一點都不喜歡聽這些,”片刻後她輕輕說道,“就連母親講起中平二年[1]的雒陽大疫我都覺得好可怕,何況是打仗呢?刀鋒、箭雨、鮮血、斷肢、死亡……大概只有男子們才會因戰争而興奮吧,我只是想想都覺得可怕!”

我亦沉默下來,良久,忍不住問道:“瑜哥哥的雙親,都是殁于那場瘟疫中的,是麽?”

注釋:

[1]中平二年,公元18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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