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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036 天之怒(下)

珊珊心滿意足地睡去了,我卻怎麽也睡不着。人心真是可怕,我忍不住想,今天是盟友,明天變仇敵;今日把酒言歡,明朝刀兵相向。就說張邈吧,聽說他少時就和曹操、袁紹都是好友,當年讨伐董卓時更是與曹操一起首倡義兵。因袁紹任盟主後日漸驕矜,他數度仗義執言責備之,氣得袁紹要曹操殺他,然而被曹操嚴詞拒絕。二人的情誼曾如此深厚,曹操第一次東征徐州前,甚至告訴家人說若自己戰死就去投奔張邈,及至得勝歸來,則與張邈垂泣相對。張邈曾數度得罪袁紹,而曹操亦正變得日益驕橫,前九江太守邊讓只因譏諷了曹操幾句,便被曹操殺了全家,大約終究是害怕曹操為了袁紹而殺死自己吧,在因邊讓之死而恐懼以至反彈的兖州士大夫的游說下,他最終還是選擇了背叛曹操。而曹操在平息了叛亂之後,亦毫不手軟地殺了他阖族老小。再說呂布吧,他從長安逃出後首先便去投靠袁術,他自以為誅殺董卓替袁氏報仇,袁術理應好好報答他,而一開始袁術也确實待他不錯,誰知他自恃有功而十分驕恣,更放縱部下四處抄掠,終于引起袁術不滿,并最終将他趕走。此後他往依袁紹,憑借自己的勇猛善戰幫袁紹攻城略地,袁紹亦樂得利用他。可沒過多久他便故态複萌,輕傲袁紹将士并縱兵抄掠,這一次袁紹卻不只要趕走他,還要殺死他,明着難以得手,便施計暗害,只是最終沒有得逞。而時至今日,袁術又要重新找呂布合作了,為達成這合作,甚至不惜親筆致信,極盡吹捧之能事。可這一次的合作又能持續多久呢?誰能确保不久之後他們不會再次反目,而大打出手呢?

輕輕下了床,我蹑手蹑腳地來到窗前,我想要透透氣,太憋悶了,我簡直快喘不上氣來了。就在這個時候,我意外地發現袁聆立在庭院中,淡淡的月光如輕紗般罩在她身上,使她的身形看上去纖柔而缥缈,而她獨對高天明月,似正絮絮而語。這麽晚了,她在那裏做什麽?這樣想着時,我忍不住輕輕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她在對月祝禱,祈禱周瑜平安歸來。

這一刻,眼前的情景驀然幻化作一只溫柔的纖手,輕輕地、輕輕地觸動了我心底那一處最隐秘、最柔軟的所在。呆了一呆,我猛地意識到自己不該停留在這裏,慌慌張張轉身而去的一霎那,卻聽她溫柔的聲音輕輕響起道:

“尚香,你還沒睡麽?”

“聆姐姐……”慢吞吞地轉過身子,我想我的臉一定是紅了一下,好在夜色中她應該看不清,“我有點睡不着,想出來透透氣的。”我頗有些難為情地說。

她對我微笑了一下,我望着那微笑,一瞬間竟仿佛看到風起雲動,雲破月來,那一束皎潔的光芒就這樣乍然照亮了我心扉,讓我忍不住便舉步朝她走過去。

“姐姐是在為瑜哥哥擔心麽?”我仰臉望着她,“你放心,瑜哥哥打仗只會贏,絕不會輸,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回來了。”

“你那麽相信他?”那微笑擴大了些。

“嗯!”我異常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也相信他會贏,每一次都會贏,”她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覆蓋下來,片刻後,她重新舉首望向夜空中那一輪皓潔的明月,“但我還是會為他祈禱。”

心尖竟是痛了一下,就那樣如絮浮水、似沾非著地痛了一下。之前周瑜助策轉戰江東,那百多個漫漫長夜,她也是這樣獨望碧天無際,銀漢迢迢,溫柔而虔誠地為他對月祝禱麽?

“姐姐,你說天上的神明真的能聽到人們的禱告麽?”

“能吧。”

“那他們真的能滿足人們所祈求的麽?”

慢慢收回目光,她神情微微波動地凝視着我。

輕輕吸了口氣,我壯着膽子道:“我覺得他們并不是一群公正的人——嗯,神,因此我很懷疑向他們祈禱到底有沒有用。”

“你為什麽……”眉心微微蹙起,但她終究還是掠了掠唇角,微笑着,“你為什麽這樣想呢?”

“嗯……”我很是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就說這最近幾十年間的事吧,明明是天子自己昏亂,內多嬖幸,外任奸臣,搞得天底下烏七八糟。上天屢以災異示警,又是山崩又是地裂又是雨雹蝗旱大風瘟疫的,可承受苦難的卻不是天子和那幫奸佞,而是一群無辜的人們。天子呢,不過是讓三公充當替罪羊,引咎辭職了事。這公正麽?不,一點都不!天上的神明們若果真懷有一顆公正的心,就應該誰幹了壞事懲罰誰去,而不是濫傷無辜!依我看啊,他們何止是不公正,簡直連慈悲都沒有,他們的心怕是鐵石冰坨呢!”

一口氣将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最後一個字落地,竟驀然有一種暢快淋漓的感覺。直到發現對面的袁聆一直默默看着我不說話,我方才悚然一驚,繼而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姐姐,我胡亂說說的,你……你別笑話我。”

“怎麽會呢?”她秋水般的雙眸粼粼而動,月光下,泛起點點晶瑩的波光,“其實我很羨慕你,你一直都是那麽勇敢。”

眨眨眼睛,我不由怔了一怔。我揣摩着她的話,心裏先是冒出一絲喜悅,緊接着想到自己好像也不是一直都勇敢,有好幾次,我都深深地感到過害怕。有那麽一個瞬間,我很想把這些都告訴她,然而只是那麽短短的一個瞬間,這個念頭便消散了去。是的,承認自己會害怕是一件多麽難為情的事,在哥哥們那裏,這簡直是不能容忍的!

“其實我更羨慕姐姐。”脫口說出這句話,我自己先愣住,倉皇地朝她望去,卻發現她似乎根本沒有聽到這句話,因為她已再一次将目光投向高天明月,仿佛若有所思。

“姐姐在想什麽呢?”待自己瞬間急促的氣息平穩下來,我忍不住問。

“《易》雲:‘天垂象,見吉兇,聖人則之。’”她仿佛是在對天,而不是在對我說,“我想天上的神明們并非無情,只是若沒有一群無辜的人們去做祭壇上的犧牲以平息上天的怒火,另一群人們又怎會奮起而想要去拯救這天下呢?”

懵懂地凝望着她,直到一縷夜風乍起,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她才恍然驚醒般回過頭來,輕輕握了握我的手:“夜深風冷,你瞧你的手都涼了,快回房去吧。”

你的手也很涼呢!這樣想着,我笑一笑說道:“最近天氣很怪,時晴時雨,時熱時冷的,姐姐也要當心一些才是。”

“嗯。”她點點頭,目送着我走回自己的房間。臨入門時,我忍不住回過頭來再看她一眼,她站在一地清白的月光中,眉如遠黛,目若秋水,正輕輕對着我微笑。

“明早見,姐姐。”

“明早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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