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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037 地之殇(上)

我病了,一開始只是覺得頭昏沉沉的,想動卻渾身無力,好容易坐起來又一頭栽倒。我感到冷,如墜冰窖般地冷。可這是夏天啊,我昏昏沉沉地想,想着想着,夏季正午的烈日便仿佛慢慢炙烤到了我身上,它一寸一寸地靠近我,越靠越近,直到我熱得受不了,我被引燃了,我在燒!我漸漸失去了意識。

意識複蘇是在一股苦澀的液體緩緩流過喉嚨之後,那股液體流過時,我的喉嚨很痛,腫痛。我想要睜開眼睛,可眼皮沉得根本擡不動,剛剛掙紮着看到一線光亮,便立刻感到天旋地轉,頭痛欲裂。

我這是怎麽了?

我忽然感到驚慌,一片天旋地轉的昏暗中,我聽到耳邊有說話聲,我張口欲喚,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直到耳邊嘈雜而模糊地滑過“時疫”兩個字,一瞬間,巨大的恐懼感讓我的心髒猛地縮成一團。

時疫?……時疫!

我戰栗起來,因為我無法抑制地想到了死亡。我會死麽?會像過去無數遭遇時疫的人們那樣死去麽?

豎起耳朵,我努力想要聽清楚周圍人的話,我想從中得到否定的答案,可很快地,剛剛凝聚起來的意識便再度消散于一片火熱的炙烤中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忽然發現自己在一片白色的霧氣中穿行,透過霧氣,我觀察着周遭的環境,發現這裏是壽春,可這條街卻不是我現在住的,而是多年前父親在讨伐董卓前将我們舉家遷來壽春時所居住的。剛随周瑜重返壽春時我還曾來這裏看過,想看看那個呆頭呆腦背不出《東都賦》來的鄰居阿茂還在不在,卻發現他的家亦已人去樓空。

可我怎麽會來到這裏呢?

我正感到茫然,陡然間,耳畔傳來陣陣號泣之聲,舉目望去,只見一支送葬的隊伍正緩緩朝我走來,他們擡着兩具棺木,其中一具卻是打開着的。我暗自納罕,不由細細看去,卻驀地發現珊珊和袁夫人行進在隊伍中,身着喪服,滿面哀戚,可她們旁邊的人竟一個個都看不清面目,渾如飄蕩着的白色幽靈。

“快看,她在那裏!”一個尖利的聲音驟然炸響,“抓住她,把她塞進棺材裏!”

不過一個怔忡之間,那群飄蕩着的白色幽靈已如飓風般向我席卷而來。恐懼剎那間滾過全身,我拔足開始狂奔。我沒命地逃啊逃,身後的嘯叫聲越來越近,前方的霧卻越來越濃。就在我絕望地意識到自己迷路了時,一只冰冷的利爪猛地拽住了我後領——

“不——!”

我尖聲驚叫,拼盡全力地呼喊一個名字,霎時間天崩地裂,一個趔趄,我掉進裂開的地縫向無盡深淵跌去,就在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快要停止了時,我猛地驚醒。

原來是夢魇,喉口刀割般的疼痛讓我慢慢意識到。一想到方才在夢中自己拼盡全力去呼喊的那個人,一股酸澀的液體立刻漫過喉間的刀口,我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了。

他不在這裏,他不在這裏!他去徐州打仗了,為了取得袁術的信任,和舅父吳景、堂兄孫贲、族兄孫香一起,去跟那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劉備打仗了。

可我卻可能要死了——我怎會要死了呢?

我竭力思索着事情的來龍去脈,想理出一個頭緒來,我想起了那一晚的高天明月,袁聆站在一地清白的月光中,眉如遠黛,目若秋水,輕輕對着我微笑;我的手很涼,她的也是;最近的天氣很怪,時晴時雨,時熱時冷……

然後我就病倒了?大概是的,我想我是着涼了。然後我忽然慶幸起來,慶幸自己那晚回房後沒有回到床榻上睡,我怕吵醒珊珊,怕衣衫上沾染的潮濕涼氣擾到她,于是另外抱了衾被去了一旁的坐榻上睡,想着反正天也快亮了。還好還好——因疼痛而縮成一團的心有了一霎時的舒展,可下一刻,不甘及随之而來的絕望驀然如巨浪排空而來,整個地吞沒了我——

我還沒有去過雒陽呢!我答應過珊珊有一天要在雒陽相會,做鄰居,日日在一起消磨時光的!

“然後增周舊,修洛邑。扇巍巍,顯翼翼。光漢京于諸夏,總八方而為之極。于是皇城之內,宮室光明,闕庭神麗。奢不可逾,儉不能侈。外則因原野以作苑,填流泉而為沼。發蘋藻以潛魚,豐圃草以毓獸。制同乎梁鄒,誼合乎靈囿……”

耳邊驀地響起那個呆頭呆腦的阿茂的聲音,然後是策哈哈大笑的聲音。噢,策哥哥,策哥哥!我的眼眶瞬間濕潤了,眼前浮現出策身披大紅鬥篷的樣子,他正一邊比劃着一邊給我講笑話。然後是權、翊、匡,然後是母親。這一刻,所有的傷心啊、惱怒啊、怨恨啊全都消失不見了,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心間的,只剩下濃濃的依戀與不舍。

可我卻可能要死了,我怎會要死了呢?死那麽可怕,失去所有。我舍不得他們啊,我真的舍不得他們!

在不知第幾次從又黑又沉的夢魇中醒來後,當呼吸都慢慢變成一種痛苦之後,我意識到自己大約真的要死了。我似乎已嗅到了死神的幽邃氣息,感受到他灑下的暗黑陰影,他正蹲伏在我頭頂的半空中,冷冷地俯視着我。冰涼徹骨的絕望中,我忽然抑制不住地憤恨起來——

一定是袁術,一定是他!他觊觎神器的貪婪激怒了上天,上天便降下災異來警告他。或許袁聆說得對,為了平息上天的怒火,總要有人去做祭壇上的犧牲。可憑什麽是我?憑什麽挑上我?我不想死!

頭頂亮起了一束光,皎潔的、宛如月華般的光芒漸漸籠罩了我全身。這便是死亡吧?我想。聽說人在走向死亡的一刻會見到自己最渴望見到的人,慢慢睜開眼睛,我竟真的見到了他——

“瑜哥哥……”

喃喃喚着他,我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淚來,鹹澀的液體流進喉嚨,那刀割般的痛感讓我猛地意識到:這不是幻象,我還沒有死,眼前人真的是他!

仿佛即将溺斃的人想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我拼盡全力掙紮着起身想要抓住他,直到當頭一棒般,我陡然想到自己的病可能過給他,才又頹然倒下,只輕輕拉住他衣袖一角:

“瑜哥哥,我不想死,我還沒有去過雒陽呢!”

一片模糊的淚光中,我看不清他的臉,然而我聽到他的聲音,無比清晰而堅定地響起:

“你不會死的,總有一天你會到雒陽去,一個和從前一模一樣的雒陽!”

是麽?真的麽?總有一天我會到雒陽去,一個和從前一模一樣的雒陽?

是的,噢是的!他從來說話算話!要我去做那祭壇上的犧牲以平息上天的怒火?去你的,找別人去吧!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去雒陽,神也不行!我不會死!

就像一棵樹深深地紮根于土壤,這個念頭以一種無比清晰而堅定的姿态植入我的腦海中,伸展到我的血液裏,一直長滿四肢百骸,生發出無窮的力量!

死神那暗黑的陰影在徐徐收攏了,那幽邃的氣息在緩緩遠去了,疼痛在慢慢減輕,意識在漸漸清晰。終于,在一個陽光充沛的早晨,我奇跡般地恢複過來,恍若重生。

“香香,你總算好起來了!”

珊珊在哭泣,我凝視着哭紅了雙眼的她,心中一時震駭莫名——

她穿着喪服!一如我夢中曾經出現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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