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038 地之殇(中)
袁聆死了,同壽春城中許多身染時疫的人們一起。
獨自呆立在她的房間中,我的視線緩緩撫過她的書案,她的書,她的筆硯,撫過房間中的每一樣陳設。一切都沒有變,一如她曾經在這裏的時候,可茫茫人世間,那個曾經鮮活美麗的生命,卻再也找尋不見。甚至于,若不是我曾親眼目睹她生活在這裏,我簡直會懷疑,她真的曾經來過這裏麽?
驀然之間,眼前再度浮現出我恢複後,第一眼所見到的周瑜。他的眼睛是幹的,然而布滿血絲。他面容平靜,卻是一種在遭遇了最深切的哀傷之後的、疲憊而空洞的平靜。在那平靜的面容上,在那布滿血絲的眼眸中,我看到了因我的恢複而乍然閃現的欣喜與寬慰。可那一個瞬間,那一個表情卻像一只猝不及防紮入我心髒的利錐般,令我陡然窒息。
戰争結束了,他回來了,他的愛人卻死去了。
“我想天上的神明們并非無情,只是若沒有一群無辜的人們去做祭壇上的犧牲以平息上天的怒火,另一群人們又怎會奮起而想要去拯救這天下呢?”
說這番話的人死去了,我活了下來。
她去了哪裏呢?我問葉間的風,我問風中的雲,我問雲上的飛鳥,誰能告訴我,她到底去了哪裏呢?
慢慢在她的鏡臺前坐下來,我想在鏡中再次看到那個沉靜華美的身影,連姿态都那般優美。可随着日影一寸寸西斜,直到消失不見,我只在鏡中看到瘦了一圈的自己。
我的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秋天到來的時候,周瑜自請出任居巢長[1],喜出望外的袁術很爽快地答應了。居巢縣位于廬江郡東南,與丹楊郡隔長江相望,只待時機成熟便可借此地返回江東了。
“香香,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再見面呢?”
四年前在舒城的石亭外,珊珊也是這樣問,我還記得那一次我回答她用不了多久我會回來找她,可此時一別便真的是天各一方,不知何時才能再相見了。
想到這裏我不由更緊地握住了她的手,用力吸了吸鼻子:“雖然可能要久一些,可是你忘了麽,我們約定過有一天要在雒陽相會的,做鄰居,日日在一起消磨時光!”
“嗯!”睫毛上挂着晶瑩的淚珠,珊珊展開了一個笑容,片刻後,她附在我耳邊,輕輕說道,“有兩樣東西,我放在你箱中了,記得要好好保存哦。”
“是什麽?”我訝然問。
“焦尾琴,還有《長河吟》的曲譜。”前所未有地,她深深地凝視着我,仿佛一直看進我幽深的心潭深處去,“堂兄将它們留下來給我了,但是我想,交給你或許更好。”
一霎那仿佛心潭投石,層層波動,在我滿目的震驚中,珊珊捏了捏我的手。
“別忘了我們的雒陽之約!”随着馬車辚辚啓行,珊珊在車後喊。
兩行熱淚順着臉頰流淌下來,我回望着她,用力點了點頭。
幾乎與我們到達居巢同時,天子歷盡千辛萬苦,終于回到了雒陽。然而雒陽城宮室燒盡,早已是一片廢墟,天子尚可勉強栖身于故中常侍趙忠宅邸,百官們則只能在殘垣斷壁間露宿。更兼糧食不濟,群僚饑乏,尚書郎以下只能自己采摘野生稻糊口,就這樣,百官們有的餓死,有的為兵士所殺,境況十分糟糕。
這是建安元年七月的事情,一個多月後又傳來消息,有兵有糧的曹操将兵詣雒陽,奉迎天子至許縣[2],天子以曹操為大将軍,封武平侯,立宗廟社稷于許縣,至此,大漢的國都便正式遷移至曹操的地盤了。
“這下天子和百官們不會再挨餓了。”
“對天子和忠于他的朝臣們而言,等待他們的未來或許比曾經挨餓的滋味更難受。”
心頭一震,再看向周瑜時卻發現他已站起身,面朝窗外陰沉晦暗的天空,仿佛陷入了沉思。已是秋末時節,四處一片涼涼的蕭瑟,那股涼意似亦侵襲到他身上,将他層層包裹起來,使他整個人透出一股冷靜沉毅的氣息——不,似乎又不是這樣的,不是因為季節,也不是因為天氣,而是他自己将生命中一段溫柔煦暖的過往生生割斷——就像他割舍焦尾琴和《長河吟》的曲譜那樣,與此同時,蘊藏于他骨血裏的、從前只是小露過鋒芒的某些堅冷如鐵的東西正在迅速壯大、填滿這空白。只是割斷的東西雖然割斷了,卻并未憑空消失,它們只是被他用這層堅冷如鐵的殼包裹起來,沉埋于心湖之底的泥土裏了。
“不過曹操兇殘起來是很吓人的。”出了一會兒神,我說。
“尚香可知晉文公納周襄王之事?”慢慢回轉身,他問。
“就是周襄王的弟弟子帶發動叛亂,攻占了王都,周襄王逃到鄭國,向諸侯求救,然後晉文公迎納周襄王,又出兵平定了子帶之亂的事麽?”
他點點頭,繼而雙唇抿成一個冷峻的弧度:“平亂後的慶功宴上,晉文公向周襄王提出請求,希望死後葬以天子之禮,周襄王雖予以拒絕,卻以割讓大片土地作為補償,自此諸侯影從,晉文公終成一代霸主。卻不知曹孟德将來所求,可止于此?”
“你是說也許将來有一天,曹操會對天子不利?”
“至少在目下,挾天子而令諸侯,曹孟德已占盡先機!”
注釋:
[1]居巢,今安徽省巢湖市居巢區。
[2]許縣,今河南許昌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