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042 假途東歸(下)
“翁主,太夫人有請。”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母親的侍女出現了。沒錯,今天母親也來了,周瑜的面子就是這樣大!并且母親不光是來做客的,她說這座府邸中沒有女主人,因此她實際上是來幫忙料理一應大小事務的。在江東,誰不知道她視周瑜如親子?可我不過才溜到前面來一會兒,居然就被她發現了,真是洩氣得很!
無可奈何地跟着那侍女回到後堂,只見母親正滿面春風地與一衆女眷閑話家常。其實我知道母親也在努力彌合策與江東大族的關系,只不過通常情況下,她并不直接出面幹預政事,而是采取一種迂回婉轉的方式發揮自己的作用。就如此刻,她看似在與這群江東大族的女眷們說閑話,可實際上,她說的每一句都不是閑話。夫人們的影響力是絕對不容小觑的,就拿郭汜的夫人來舉例吧,當初李傕和郭汜那般要好,若不是郭夫人多疑善妒,因擔心郭汜頻繁出入李傕家中倚紅偎翠便離間二人關系,二人又怎會內讧互鬥以致大局生變,最後兵敗身死?當然他二人是活該,我甚至覺得郭夫人簡直是犧牲小我造福全天下!可是沒辦法,女人們的話題我就是提不起興趣來,好不容易挨了半個時辰,我終于還是逮到個機會溜了出來。——我不去前堂去後園還不行麽?
已是建安四年的春天了,園中小池邊的桃樹上已冒出一個個粉嫩可愛的小花苞,含羞帶怯地等待盛放。用指尖輕輕地觸它們一觸,一顆心便也顫巍巍地沾染上一抹羞澀的欣喜似的。
就在剛才,有人問起策的婚事了。——還有周瑜的。他二人的婚事不可能不引人矚目,雖然母親笑着說她不知他們心裏打的什麽鬼主意,便輕輕将這個話題揭了過去。
坐在池邊的湖石上出了會兒神,我站起來,盯着小池中自己的倒影看。
耳邊有铮铮淙淙的樂音傳來——箜篌的聲音,眼前則慢慢浮現出一個身影,流光溢彩而沉靜端莊。
不知不覺間我挺直了腰,又挺了挺胸,學着成熟淑女的樣子将雙手交疊胸前,微側轉身再次端詳小池中自己的倒影。我久久凝視着那個倒影,卻怎麽也無法将它同記憶中那個沉靜華美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醜丫頭!”
撿起地上的一顆石子,我猛地将它投入水中。看着水中的倒影破碎了又重合,我不由又投了第二顆、第三顆……直到我的裙擺被濺起的水花濡濕,直到我心裏突然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我感覺有一道目光從小池一側的水榭中投過來,輕輕地落在我身上。這感覺奇異卻确鑿,我的心口不知為何竟怦怦跳了起來。
是他!微側首,我看清水榭中人,不由欣然解頤道:“陸公子!”
他倒像是小小吃了一驚,神情很快歸于平靜,陸議躬身施禮,可奇怪地,他的目光向一側微微低垂着,就好像無意間撞到了什麽怪異情景,頗有些尴尬似的。
——等等!
蹙起眉頭,我狐疑地看了他,複低頭看了看自己濕漉漉的裙子——讓他感到尴尬的該不會……該不會就是我吧?
直到這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的所作所為怕已被他盡收眼底,他一定覺得很怪異吧?可是應該感到不好意思的,是不是應該是我啊?
沒心沒肺地大笑出聲,我抖了抖自己的裙子,帶着這樣沒心沒肺的笑再擡起頭看陸議時,卻發現他亦于不覺間微笑了。
“翁主。”他走過來再施一禮。然後我猛地想起三年前在曲阿見面時的情景,雖然最後以不快收場,但我始終記得他被彼時盛氣淩人的陸績拉走時,曾略帶歉意地回過頭來……
“偷橘子陸——”我吐了吐舌頭,“懷橘陸郎沒來?”
“他在前面大堂。”
那你為什麽一個人在這裏?我心下疑惑,雖然并沒有問出口,但我的表情一定洩露了什麽,因為我看到他目光微微躲閃了一下,慢慢垂下眼睑。
“時間過得真快!”他似乎有些反常,我只好感慨,然後驀地想起一個話題道,“适才我見到顧夫人了,”我興奮地,“夫人風度娴雅,令人好生傾慕。聽說她工于書法,尤善飛白,她還有一位出身吳郡張氏的閨中好友亦精此道,二人因此并聞于吳中。”
這位顧夫人是顧雍的妻子,顧雍是吳郡顧氏當前一代的翹楚,弱冠即擔任合肥長,後轉任婁、曲阿、上虞縣長,所在之處皆有治績。他少時師從避怨于吳的蔡邕學習琴、書,因專一清靜,敏而易教,極為蔡邕所看重,後者甚至将自己的曾用名“雍”贈予他,又因他備受恩師贊譽,故表字元嘆。他娶的正是同為吳郡大族的陸氏女——陸康的女兒,也就是陸議的從姑母。
“可惜我并沒有見到那位張氏夫人。”停了一下,我頗有些悵惘地道。
“翁主只怕無緣得見那位張氏夫人了。”沉默有頃,陸議低低道。
“為什麽?”我驚訝而疑惑地。
他遲疑了片刻:“那是家母,已過世多年了。”
下意識地掩了口,我結巴起來:“對不起……我,我不知道……”
擡起清潤明亮的眼睛,他用溫和的目光止住我,良久,低低地、緩緩地道:“巧的是,今天是她的生日。”
一霎時,我明白了他之所以避開衆人的原因。怔怔地望着他許久,一種隐隐的鈍痛,驀然自心底蔓延開來……
“你一定很想念她吧?”明知不該問,我卻情不自禁地問道。
複慢慢垂下眼睑,再擡起時,他的視線遙遙落到小池對岸的一株桃樹上。不知是不是因為那裏地氣溫暖,那交錯橫斜的枝桠上,竟已有幾朵粉紅鮮妍的小花率先綻放了。
“母親去世的時候,議還只有四歲,時至今日,連她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了,只依稀記得她愛在庭中的一樹桃花下寫字,衣袖上落滿碎玉亂紅……”
他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臉上的表情靜靜的波瀾不興,“又過了幾年,父親也去世了,我和幼弟陸瑁被送往從祖家,然後我們來到了廬江,在那裏,我認識了公瑾大兄,孫将軍……還有翁主。”
再然後呢?我替他回憶着,再然後是鐵桶似的的圍城,庇護他的長輩們相繼離世,在周瑜的幫護下,他輾轉回到吳縣,以十幾歲的年紀承擔起綱紀門戶的責任……
“你心底……其實是恨着我們孫家的吧?”黯然垂下目光,我問。
“曾經是的。”他清潤明亮的眼中盛滿坦率,“不過,已漸漸地淡了……”見我對此仿佛難以置信,他又是那樣溫和地笑起來,笑過之後,他靜靜地說,“或許,孫将軍會是那個讓江東真正安定下來的人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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