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043 生滅(上)
袁術死了,死在建安四年六月。與這個消息同時傳來的,還有族兄孫香的死訊。
經過一連串以“正義”為名的讨伐及旱蝗災害的襲擊,袁術的“帝國”分崩離析。加之天災人禍之下,袁術依然驕奢淫逸,不恤百姓,在稱帝不過短短兩個年頭後,終于資實空盡,不能自立,而一步步走向滅亡。
這雖然是意料之中的結局,卻仍是有一些感慨的。聽說袁術在彌留之際想飲一碗蜜水而不可得,對于一生驕奢的他來說,這是怎樣一種諷刺啊?
“代漢者,當塗高。”
他一生篤信這則預言,也終于成為毀滅在這則預言下的又一個人牲。
族兄孫香的死訊是由李術帶來的,他是汝南人李旻的族子。在讨伐董卓的一場戰役中,時任豫州刺史的父親與轄下時任颍川太守的李旻并肩作戰,不意李旻被董卓部下擒獲,殘忍烹殺。李家在汝南當地亦屬望族,無論是策在壽春為袁術效力期間,還是族兄孫香在汝南做太守期間,一直與之聯絡密切。族兄孫香是在壽春突發急病而死的,之後李術便帶着他殘餘的部曲渡江來到江東。
袁術一死,其從弟袁胤、女婿黃猗等畏懼曹操,不敢守壽春,便載袁術棺柩,扶其妻子及部曲男女數萬,前往廬江投奔太守劉勳。袁胤、劉勳,都是熟悉的名字,前者當年搶占周尚丹楊太守之位時是多麽不可一世,雖說袁術稱帝伊始,他便被策驅逐出丹楊,可如今,看着他如喪家之犬般背井離鄉、寄人籬下,心中卻一時滋味莫辨。後者似乎與策更具淵源,當年袁術以廬江太守之位為誘餌驅使策攻打陸康,策苦戰近兩年拿下廬江後,卻被袁術戲耍,将太守位給了別人,這白白搶奪了策勝利果實的人正是劉勳。
與此同時,袁術手下長史楊弘、大将張勳因一向與策友善,便率部衆欲來江東投奔,誰知半路竟遭劉勳攔擊,張勳被殺,部曲被俘,所攜物資亦盡數被搶去。之後劉勳更将郡治由舒城遷至瀕臨長江的皖城[1],顯然意在防範策。消息傳到吳縣,衆将群情激奮,策卻隐忍不發,反修書一封與劉勳交好,同時,他與周瑜的書信往來變得更加頻繁。幾個月前,因周瑜恩信著于廬江——他曾救了那麽多廬江的災民,策命周瑜出備牛渚,複領春谷長,春谷與廬江隔江相望,可随時監視劉勳動向。
——他們究竟打的什麽鬼主意?
周瑜是在滿城盡菊香的九月返回吳縣的。騎馬踏過紅塵,他見到策的第一句話便是——
“機會來了!”
原來劉勳因收納袁術部曲衆多,糧谷吃緊,派從弟劉偕向豫章太守華歆買米,可華歆的豫章郡素來少谷,只得派人帶劉偕前往海昏[2]上缭,欲使諸宗帥出三萬斛米與之。海昏的上缭壁,有山越五六千家聚在一起結成宗伍,他們以山險為依托,自鑄兵甲,自給自足,向來不服華歆管轄,不過輸租布于郡而已,可想而知宗帥們根本不買賬。劉偕奔走了一個多月才得了幾千斛米,憤恨之下遂鼓動劉勳征讨上缭,只是劉勳尚舉棋不定。
“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挑起一邊眉毛,策朝周瑜擠擠眼,“我本想先收拾黃祖的。”
“且容黃祖再逍遙幾日吧,”周瑜揚起下颌,“也不過幾日而已。”
“當務之急,倒是我要多籌備一些糧谷了。”策摸着下巴,“這一下至少要多出兩三萬張嘴吧?”
“何止?還有劉繇那一萬多部曲呢。”周瑜挑唇微笑,“先征廬江劉勳,進伐江夏黃祖,回軍時順路平定豫章,難道伯符不是這樣打算的?”
擂了周瑜肩膀一拳,策終于長笑出聲:“知我者,公瑾也!”
荊州七郡,南郡、南陽兩郡在江北,長沙、桂陽、零陵、武陵四郡在江南,最東端的江夏郡地跨長江南北,其江北、江南部分分別與揚州的廬江郡和豫章郡接壤。江夏太守正是當年害死我父親的劉表大将黃祖。
豫章郡與廬江郡隔江相望,除江夏郡,還與荊州的長沙郡和桂陽郡接壤。劉繇兵敗後便逃奔豫章,欲與劉表聯合。豫章太守原是周術,周術病卒後,其時虎踞淮南的袁術表薦琅邪陽都[3]人諸葛玄繼任太守,朝廷則任命名臣朱儁之子朱皓為太守。朱皓向揚州刺史劉繇借兵趕走諸葛玄,不久後同樣逃到豫章的笮融又殺朱皓,劉繇複進讨笮融,笮融被當地百姓所殺,此後朝廷遂任命華歆為豫章太守。不久前劉繇在豫章病逝的消息傳到吳縣,聽聞其部曲萬餘人無人可附,策便命太史慈前往豫章撫安。
太史慈,字子義,東萊黃縣[4]人,猿臂善射,弦不虛發,曾因單騎出重圍搬救兵,解救被黃巾軍圍困的北海相孔融而名噪海內——其搬來的救兵正是時任平原相的劉備。此後太史慈來揚州看望同鄉劉繇,恰逢策進擊江東,有人勸劉繇任用太史慈為大将,劉繇卻只讓他充當斥候,偵察軍情。就這樣,在曲阿城外的神亭,策與太史慈狹路相逢,酣戰中策攬得太史慈項上手戟,太史慈奪下策頭上兜鍪,恰逢兩家兵騎同時到來,于是罷戰各自離去。後來策攻占曲阿,太史慈遁走蕪湖,逃入山中,自稱丹楊太守,大為山越所附。其時因怨恨策離叛,袁術暗地裏遣使赍印绶籠絡丹楊宗帥祖郎等,使之鼓動山越,大合兵衆,共同向策發起進攻。策親自率軍征讨之,先擒祖郎,再擒太史慈,很快予以平定。見到被囚執的太史慈時,策立刻為他解縛,執着他的雙手道:“尚記得神亭一戰否?若卿當日将我生獲,将如何處置?”太史慈十分坦誠地道:“未可量也。”策于是大笑道:“今後之路,當與卿共闖!”當即任命他為門下督,還吳授兵,拜折沖中郎将。此次策派太史慈前往豫章,議者紛纭,都說他必北去不還,策卻自信滿滿地道:“子義舍我,當複從誰!”而太史慈果然如期而返,并帶來華歆不善治郡的消息,策遂有兼并豫章之志。
與此同時,自從去年冬天曹操擒呂布,今年四月,袁紹又滅公孫瓒,如今中原群雄,惟存袁、曹二人。袁紹據有青、幽、冀、并四州之地,曹操據兖州、徐州及部分豫州、司隸,雙方形成沿黃河下游南北對峙的局面。袁紹的實力遠勝曹操,自然不甘屈居其下。何況“代漢”自立,似乎對每一個黃色土德的袁氏成員都有着致命的誘惑。克滅公孫瓒伊始,袁紹便隐隐有稱帝之意;袁術走投無路之際,提出袁氏受命當王,願歸帝號于他,他更深以為然。于是,幾乎與袁術之死同時,袁紹挑選精兵十萬,戰馬萬匹,意欲南下進攻許都。作為應對,曹操一面派兵入青州以扞東方,一面遣将扼守黃河渡口以阻滞袁軍渡河,同時以主力在官渡[5]築壘固守,以阻擋袁軍從正面進攻。一場大戰的序幕已徐徐拉開。
注釋:
[1]皖城,地處今安徽省潛山縣。
[2]海昏,今江西省永修縣。
[3]琅邪陽都,今山東省沂南縣。
[4]東萊黃縣,今山東省龍口市。
[5]官渡,今河南省鄭州市中牟縣城東北官渡鎮一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