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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048 分歧(上)

建安五年的上元燈節是伴着一場雪飄然而至的。

“瑞雪兆豐年啊!”

一盞盞花燈挂起,阖府上下喜氣洋洋。我挂起自己的一盞兔兒燈,望着漫天飄舞的雪花,整個人忽然有些恍惚。

此刻的巴丘也在落雪麽?将士們粗砺的手也能紮出美麗的花燈麽?

“想什麽呢?”

一個雪球飛來,驚破了我的思緒。舉目間只見策走進來,一臉不懷好意的笑。

“讨厭!”我拾起雪球,重新團了團朝他扔過去。他閃身避開,更加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

聽聞策親自回軍平亂,那些作亂的嚴白虎餘黨甚至沒等到策的大軍踏入會稽便呼拉拉作鳥獸散了。就這樣,我們在會稽郡治山陰[1]過了新年。

“你知不知道你方才的樣子像只呆頭鵝?”策一面大笑着一面說。我方欲發作,忽聞一陣暗香襲來,竟不覺一呆。

下一刻,雲依手捧一枝紅梅,竟真的如一片雲般飄入視野。她裹了一件水紅色的鬥篷,邊緣露出白狐裏子的雪帽覆額壓下,越發襯得她黛眉長、檀口小、膚如皓玉、目若橫波。那樣的容光映照之下,連她手中的紅梅都黯然失色了。

“喏,剛從會稽山折來的,雲依一定要送一枝來給你。”

與雲依對望一眼,一絲溫柔的笑漫上策的唇角。看着他那樣的笑容,一霎那,我不由怔忡起來——

踏雪尋梅,如今的他也會做這樣的事情了麽?

“謝過嫂嫂。”

将梅花接過的一瞬間,在心底最深處的角落裏,我竟是、竟是有一點點嫉妒了。而當他們攜手離開時,我望着那個水紅色的美麗背影,不可抑止地聯想起另一個同樣美麗的身影來。直到一片雪花飄落在我臉上,那冰冰涼涼的感覺讓我驀然驚醒,一片惘然……

是母親帶着雲依從吳縣到山陰來阖家團圓,共度新年的。她本來興致頗高,可上元節才過去沒幾天,她就氣得要投井了。

“小姑,快快去請君侯來!”

雲依一面拉着母親一面急急對撞進來的我道。我一頭霧水,卻也不敢遲疑,飛快地跑去前面找到策。

“母親何故如此啊?”

策見此情景顯然也吓壞了,想要上前去拉母親,卻被猛地摔脫。

“你剛剛立足江南,根基尚未穩固,正當優賢禮士,舍過錄功。魏功曹行事公允,盡職盡責,你今日殺他,明日衆人皆叛你而去!我不忍見你大禍臨頭,還是早早投井自盡了省心!”

原來是為了魏騰,我暗自吐吐舌頭。

策的正式官職是會稽太守,卻常駐封地吳縣,因而會稽的日常政務都是交由郡功曹處理。這次策難得來到會稽,功曹魏騰自然有許多政務要予以彙報。然而那魏騰是個性情剛直不阿的人,數度違逆策的意旨,終于激出策雷霆之怒動了殺心。策的脾氣大家都是知曉的,何況他正在氣頭上。是以會稽的官吏士大夫們雖然心急如焚,卻誰也不敢前去勸說。萬沒想到母親親自出面幹預了,而且是采取這樣一種激烈的方式。我想她是真的認為事态嚴重吧?魏氏是會稽大族,郡中根基異常深厚,倘若策真的殺了魏騰,誰知會引起怎樣的反彈呢?

終于策垂下頭,雙膝跪地:“母親,孩兒錯了。孩兒這就命人釋放魏騰。”

幾天後母親便回吳縣去了,緊接着各路人馬捷報傳來:呂範與韓當平定了鄱陽,太史慈平定了海昏,而策一直在等待的那個最重要的消息——拿下廬陵的消息也如期而至了。一切都按照事先謀劃的那樣,堂兄孫贲據南昌扼僮芝咽喉而守其門戶,孫輔勒兵而進,周瑜兵出巴丘為作勢援,一舉定廬陵。

之後,策正式将豫章郡一分為二,新設廬陵郡,以堂兄孫贲為豫章太守,孫輔為廬陵太守,周瑜以領江夏太守的身份留鎮巴丘,以震懾荊州,嚴防劉表、黃祖反撲。短短四年時間,策以弱冠之齡率一衆熱血兒郎勢如破竹般掃平丹楊、吳郡、會稽、廬江、豫章、廬陵六郡,從一個無所依傍的孤弱少年,一舉成為雄霸江東的一方諸侯,令天下為之側目!

“可曹操居然說你是小瘋狗!”我氣憤地叫嚷。

“可不久後,他也将為阿匡送來一位漂亮新婦啊!”策嘻嘻地笑。

聽聞策平定江南,曹操無可奈何地哀嘆:“猘兒難與争鋒也!”既然難與争鋒,只好想方設法拉攏。為此他将從弟曹仁的女兒許配給匡,又為兒子曹彰聘娶堂兄孫贲的女兒。除結親外,複以朝廷名義禮辟權、翊,命新任揚州刺史嚴象舉權為茂才,可謂做足了功夫。

“不過,他的不當措辭确實令我感到些許不快。”策抱了臂,“所以,我很快會讓他感到後悔的。”

“你打算怎麽做?”我睜大了眼睛問。

“先保密!”哈哈一笑過後他問外面,“孔文先生到了麽?”在得到肯定的答複後他理了理襟袖,“去見大學者咯!”

“高岱?你請了高岱來?他不是隐居在餘姚麽?”

策嗤地一笑:“瞧你這大驚小怪的樣子,如今你長兄我想見誰,上天入地也能找出來好麽?”

“狂妄!”

在我的冷哼聲中,策留下一串長長的笑聲,大搖大擺地走出去了。可一個時辰後,當他返身而回時,那萦繞周身的肅殺之氣卻令我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

注釋:

[1]山陰,今浙江省紹興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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