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049 分歧(中)
策将高岱囚禁起來了。
高岱,字孔文,吳郡人,聰達才敏,輕財貴義,所友八人,皆世之英偉。前吳郡太守盛憲将他舉為孝廉,然而當盛憲因病辭官後,由吳郡都尉升任吳郡太守的許貢卻因私人恩怨迫害盛憲。高岱心念舊恩,将盛憲藏匿于朋友家中,又過江向當時的徐州牧陶謙求救。陶謙起初并不願相救,高岱憔悴泣血,不飲不食,陶謙感其忠壯,有申包胥之義,終于許諾為之出軍,并為此寫了一封信給許貢。可當高岱帶着陶謙的書信返回吳郡時,許貢已囚禁了他的母親,以此威脅他交出盛憲。吳郡百姓都為高岱擔心,勸他不要去見許貢,否則必見加害。然而為了營救盛憲和母親,高岱還是毅然前往。及至見到許貢,高岱一番慷慨陳詞,竟令許貢當即釋放了他的母親。可許貢很快就後悔了,又派兵去追,并下令若追上高岱母子,就地殺死。好在高岱預料到許貢會反悔,事先已請朋友預備好船只,一出太守府便登船改道而逃,讓許貢的追兵撲了個空,終于逃過一劫。
策仰慕高岱已久,聽聞他精通《左傳》,特意預先溫習,期待與之論講一番。誰知見面之後,那高岱竟一問三不知!
“怎麽會這樣?他莫不是生病了?”
“生病?哼!”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見高岱之前,曾有人對我說:‘高岱以為将軍但英武而已,無文學之才。将軍與之論《左傳》,他必推說不知,不屑與論。’我起初只是不信,及至相見,竟果如其言!”
“那人是誰?”
“你別問!”
就這樣,因為受到高岱輕慢,策一怒之下将其下獄。本以為過一段時間等策氣消了自然會釋放他,就像不久前釋放魏騰那樣,可事情的發展很快偏離了我的預想。
聽聞高岱被囚,他的知交好友和江東的士人們竟露天靜坐,要求策釋放他。當我跟在策身後登樓而望時,但見靜坐請願之人黑壓壓一片,一直填滿街衢數裏。心頭一驚之下再看向策,卻發現他一只手緊緊抓住欄杆,因太過用力,指節間已隐隐發白……
策殺了高岱,在這樣的靜坐施壓持續了十天之後。當天夜裏,周瑜來到山陰的會稽太守府,站在了策的面前。
“竟還是晚了一步……”
慢慢閉了下眼睛,周瑜低下頭,苦笑。
“你看上去十分疲憊,公瑾。”
“是,”深深吸了口氣,周瑜擡目凝視着面無表情的策,聲音微微發澀,“我馬不停蹄地疾馳了三個晝夜,卻還是未能阻止你犯下錯誤。”
“如果你指的是殺高岱,”策頰邊的肌肉隐隐抽動了一下,“我并不認為這是個錯誤。”
“伯符!”驀然之間,周瑜竟罕有地激動起來,“殺許貢已是一個錯誤,而高岱只是一名隐居已久的儒士!”
“是!”騰地站起身,策亦激動起來大聲道,“我本來也沒想殺他,但我絕不接受任何脅迫!絕不接受!”
胸口微微起伏着,二人對視良久,周瑜像是意識到自己的失态,仰起頭努力平複自己的呼吸。片刻後,當他再看向策時,一雙燦亮如星的眼眸中閃動着異常複雜的情緒:
“伯符,這件事實在蹊跷,我真的……真的覺得你的處置有些急躁了。”
半晌沉默,策忽然有些自失地笑起來:“你知道麽公瑾,僅僅在一個月之前,母親也曾這樣批評我——急躁。她一向視你如親子的,有時候我甚至覺得,相比于我,你的行事才更符合她的期望。畢竟,你和她有着相似的出身。”
“這不關出身什麽事。”周瑜轉開目光。
“是麽?倘若我富春孫氏不是門第寒微,真的會遭遇江東大族如此強烈的抵抗麽?在那些世家大族眼裏,我孫策算什麽呢?輕佻無行,輕躁好殺,扣在我頭上的永遠是這樣的字眼!為彼驅使尚可,若淩駕其上,那便是罪過了。”
“可殺戮并不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卻是最有效率的解決方式!”
“伯符!”
“別說了,公瑾!你們究竟還要我怎樣?就說那許貢好了,其人品行如何卑污,你比我更加清楚。可他兵敗出降後,我還是待之以上賓之禮,然而我換來的是什麽?是他設計害我,要毀了我半世基業!再說那高岱,我虛左以迎,是因為真心仰慕他的才學與品德,可他回應我的是什麽?是輕慢,是不屑,是口口聲聲‘不知’!更可惡的是那些自以為可以脅迫我而為他靜坐請願的江東士人們,以公瑾你的洞明機敏,該不會猜不出他們背後的人是誰吧?——盛憲,那個器量雅偉,高名遠播于海內,更勝王朗、華歆的前吳郡太守!”
慢慢抿緊雙唇,周瑜容色間掠過一抹苦澀:“恰恰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才不希望你殺掉高岱。”
“所以你是希望我在這場無聲的角力中向盛憲認輸?”
“如果能贏得人心,你完全可以在下一場角力中将輸掉的東西贏回來。”
“不會有下一次了。”在周瑜震驚的目光中,策緩慢而冰冷地,“稍後我将殺掉盛憲。”
直到周瑜疾步離去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我才恍然夢醒般看向策,顫聲道:“策哥哥……”
擡手止住我,策慢慢閉上雙眼:“我什麽都不想聽。我只是……只是很難受……”
當策手捧一份供狀從頭到尾讀過,臉色霎那間轉為青白。
周瑜離開的第二天,策突然将會稽郡府中一名姓孔的文學掾下獄拷問。而此時此刻我已知曉,正是此人對策進言道:“高岱以為将軍但英武而已,無文學之才。将軍與之論《左傳》,他必推說不知,不屑與論。”令人震驚的是,在對策說這番話之前,他對高岱言道:“孫将軍為人,最厭惡別人勝過自己。若問及《左傳》,當言不知,乃合其意;如皆辨義,必大禍臨頭。”文學掾是郡府署吏,其職責是在郡國學校中教授學生,故而皆由明習經學的飽學之士擔任。大約正是基于這個身份,此人才同時獲得了策和高岱的信任。而更令人震驚的是,他之所以這麽做,是因為他受到許貢餘黨挾制。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他也可以算作是一名許貢餘黨,成功來了個一箭雙雕!
“許貢……”
額上青筋暴起,策緩緩收攏五指,似要将那份供狀碾碎在自己手掌中。下一刻他騰地站起身,頭也不回地疾步朝外走去——
“策哥哥你去哪兒?”
“巴丘。”
“你瘋了?”
“我是瘋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