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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053 弦上箭(下)

當時間即将進入建安五年四月,廬江太守李術突入九江郡,殺死了曹操所置的揚州刺史嚴象,為北進襲許掃清了揚州後方的最後一個障礙。策屯兵在與廣陵郡一江之隔的丹徒[1],表面做出随時準備攻打陳登的姿态,實際上只等最後一批糧草運至,便要踏上襲許之路。另一邊,周瑜已率部曲沿贛水北上進駐瀕臨長江的柴桑[2],只待策大軍開拔,便渡江與策在廬江郡會師。

箭已在弦上,一觸即發!

我感到緊張,盡管與丹徒相隔三百裏,與柴桑相隔千裏,與許都相隔兩千裏,那種戰事一觸即發的緊張感還是勢不可擋地傳遞過來,不時令我胸腔發緊。這緊張中又糅合着興奮,那種宏圖壯志在胸,撲通撲通跳着即将實現的興奮。在這樣的緊張與興奮的交伐下,我度過了數個難眠之夜。

這一夜我倒是很早便睡下了,可夜半時突然被一個炸雷驚醒,我感到自己的心猛烈地抽痛了一下,仿佛全身血液在剎那間倒流。下意識地坐起身的工夫卻聽“砰”的一聲,一扇窗開了,狂風掀開帷紗撲面而來,與此同時一道閃電裂空而過,刺痛我雙目的瞬間也照亮了整個世界。

“嘩——”暴雨傾盆而下。

狂風攜着密集雨絲拍打着敞開的窗,噼啪噼啪響,我盯着那扇窗,驀然覺得胸口發緊,呼吸不暢。

“翁主醒了?”

阿青走進來關窗,想是見我神色有異,忙上前點亮床前的燈。

“我……”我慢慢擡手按住胸口,“不知怎麽了,我忽然覺得……覺得心裏發慌……”

怔了一怔,阿青寬慰我道:“想是陰雨天氣悶的緣故。”

我點點頭,也試圖這樣寬慰自己,出了一會兒神,卻還是忍不住抓住阿青的手道:“阿青,我記得你說過你小時候,有一天你母親正在縫補衣裳,忽然一陣沒來由的心慌,一不小心刺破了手指,隔了一天就有人送信來說,你外祖母去世了,而且算算時辰,差不多就是你母親感到心慌、刺破手指的那個時候……”

“是有這麽一回事……”阿青也出了會兒神,“人說骨肉至親血脈相連,心也是相通的,所以一個人傷了、病了,或者要離世了,他的親人往往會有感應。”

想是我抓着她的手越發緊了,阿青像是驀地意識到什麽:“翁主是不是……”

“是雲依,”心越發悶得難受,我不由擰起眉頭道,“昨天她繡花時忽然被繡針刺破了手指,然後她對我說,她忽然覺得心裏發慌……”

神情微動,阿青試探地:“翁主莫不是在擔心吳侯?”

“嗯,很奇怪,我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默了默,阿青抿唇笑道:“吳侯風華正茂,且身經百戰、猛銳冠世,翁主有什麽好擔心的呢?”

是啊,我有什麽好擔心的呢?

直到阿青熄了燈退出去,我仍在心裏反複這樣問自己。窗外依然暴雨如注,就像蒼天在放聲痛哭。直過了許久,這“痛哭聲”才終于被博山爐中升騰起的袅袅輕煙慢慢地驅遠了。睡意襲來的一瞬間我不由想,阿青真是伶俐,這個催眠香真好用,然後我便沉入到無邊的黑暗中去了……

亮光再次随着一團團煙霧出現在眼前時,我發現自己置身于一片荒原中,只是那煙卻不是博山爐中的袅袅輕煙,而是一團團黑色的狼煙。風刮起黃沙,吹着這一團團黑色狼煙漫過如血殘陽,我茫然四顧,只覺此情此境,似曾相識。這熟悉感伴随着一種不祥的預感而來,讓我驀地感到害怕,我開始奔跑,我想要逃離這個地方,卻遍尋不着出路。忽然間,我看到一個策馬的身影遠遠馳來,随着那身影一點點由模糊變得清晰,我忍不住激動地大喊:“父親——!”然而,就在他剛剛舉起手臂,向我招手時,一片箭雨驟然破空而來,尖利的呼嘯聲中,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掙紮,就應聲從馬上跌落……

“不——!”尖叫着撲過去,我想要扶起他,将他身體翻轉過來的一剎那我卻驚得渾身一顫——是策,是策!一支羽箭高高地插在策的面頰上,鮮紅的滾燙的血正順着創口冒出來,汩汩地冒出來。張惶地,我伸手去堵,以為這樣就可以堵住那源源流出的生命,可鮮紅的滾燙的生命們還是你追我趕地順着我的指縫往外冒,直淌滿整個大地,塗滿整個天空,蒼黃天地,變作血紅一片……

我在心髒撕裂般的劇痛中醒來,支撐着坐起身,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恐懼與疼痛讓我渾身顫栗,與此同時眼淚如決了堤的洪水般,不受控制地汩汩往外流。

我似乎聽到一個聲音,一個召喚我的聲音,即使外面風雨滂沱,我依然清晰地聽到那個聲音。引袖抹一把臉,我起身奔出房間,奔向風雨中,阿青和阿黛追上來大聲呼喊我,我不管不顧。

府門大開,一支黑色的隊伍在黎明時分灰色的風雨中急速地、又仿佛是緩慢地前行。看到他們的一瞬間我先是一怔,下一刻,我一個箭步撲奔上去,然後我聽到自己的胸腔深處發出一聲尖叫——

“策哥哥!——策哥哥你怎麽了?你回答我……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注釋:

[1]丹徒,今江蘇省鎮江市丹徒區。

[2]柴桑,今江西省九江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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