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054 夢散落(上)
一片紛亂。
策被從擔架上擡到榻上,醫官、侍從進進出出,各種響聲紛至沓來,各種光影在我眼前搖曳閃爍。我感到天空壓着屋頂在一點點塌陷,所有驚慌的恐懼的悲傷的臉龐和聲音在我眼裏耳裏被無限放大,我喘不過氣。
刺客?居然是刺客行刺?而這刺客是……是許貢奴客?
腦子裏有什麽東西被粗野地折斷,“咔”的一聲,疼。
一瞬間我想起了好多好多諸臣曾經勸谏策的話。策天性放曠,又自恃骁勇,戰時喜親臨行陣,平日喜輕出微行,且由于他坐騎精駿,時常一揚鞭便将從騎甩出老遠,以致随侍吏卒常以為苦,亦引來諸臣勸谏紛紛。可無論是他還是我,都覺得這些人好煩人,這些話都是廢話。可這一次,偏偏就是在策馳獵落單時,被一直隐匿江邊、伺機報仇的許貢奴客抓到了機會……
“那三名刺客冒充韓當軍士,藏匿于林中僞裝射鹿……當我們趕到時,兄長他……他已中箭跌落馬下……”
此次從征的翊痛哭流涕地講述當時的情形。母親還算鎮定,想來她和我們所有人一樣,心中尚存有一線希望,畢竟此刻吳中名醫已悉數被延請入府,他們的醫道總要比随軍醫官高明一些。或許還有救,或許還有救呢!更重要的,我不相信策——無數江東兒郎心目中的戰神,天底下最年輕的一方諸侯,千軍萬馬中指揮若定、箭雨矛林中摧枯拉朽的策會被幾個刺客擊倒!不不不,這絕不可能,我絕不相信這樣的事,絕不相信!
然而随着時間一點點推移,一種恐懼的寒意還是自脊背底端一點點升起、蔓延,直凝結成一把冰寒利刃,一點點絞割着我的五髒六腑。直到一直陪同衆醫者在外廂診治的權走進來——
什麽都不用說了,他的表情已說明了一切。最初的僵直過後,我起身撲奔了出去……
“中原方亂,以吳、越之衆,三江之固,足以觀成敗。公等善相吾弟!”
一個虛弱的聲音在房間中飄蕩,策的聲音,似乎在、似乎在安排後事。
可後事?——頭頂上猝然響起一個霹靂——他才二十六歲,二十六歲啊!旭日般蓬勃的年紀,這樣的字眼怎會與他聯系在一起?是,他是在開玩笑,他一定是在開玩笑,他一向喜歡開玩笑的!再過一會兒,他就會跳下床榻哈哈大笑着對我們說:“我很好,剛剛只是吓唬你們的,誰讓你們這樣大驚小怪興師動衆搞得江東上下雞飛狗跳?”
而事實上,他繼續對諸臣之首的張昭說着:“若仲謀不任事者,君便自取之。正複不克捷,緩步西歸,亦無所慮。”
在張昭“惟願盡忠至死”的伏地痛哭中,策将權呼至面前,顫抖着親手為權佩上印绶,然後仿佛用盡全身力氣緊握住他的手:“舉江東之衆,決機于兩陣之間,與天下争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卿。卿宜念父兄創業艱難,善自圖之!”
默默地,諸臣魚貫退至外間去了,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撲到策榻前淚如雨下。
“終究要食言了……”慢慢擡手撥開我臉上被淚水沾濕的亂發,策深深地一直望進我眼底,“你該不會怪我吧?”
極力咬住如風中枯葉般顫抖的嘴唇,我拼命搖頭又拼命點頭:“說過的話要算話……你答應過要帶我狩獵去的,随我想去哪兒……你還答應過要為我籌備一場最盛大的笄禮,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是江東最驕傲的女子……我不準你食言……我不準!”
虛軟無力地仰首向後靠去,策将目光緩緩轉向權:“你聽到了麽,二弟,我想你不會教香兒失望吧?”
權的眼淚瞬間泉湧,下一個剎那,我分明看到策眼角的淚光。
我已完全失去言語,只是把臉貼着策手背,上氣不接下氣地哭泣。直到一個聲音在我耳畔響起,慈和中透着悲傷:“香兒,別哭了,你哥哥的手都冷了啊!你這樣,伯符豈不更難受呢?”
呆了一呆,我擡起模糊的淚眼望着朱治。這些年來他一直如父親般照顧着我們,是以他名份上雖是臣屬,卻早已被我們當作長輩家人。
就這樣,我退至一旁,看着翊、匡一個個上前與策做最後的告別,直到雲依緩緩趨前——不過一天的時間,她的形容已完全被悲傷改變,隔着一個轉身的距離,她與策幽幽對望着,而這一個轉身,便将是永遠……
血色夕陽悲壯下沉,帶走光明、帶走熾熱、帶走希望,沉入到奔騰不息的大江中去了。
踏着滴漏一聲聲幽涼的滴答聲,黑暗的腳步逐漸迫近,帶來冰冷、帶來恐懼、帶來絕望……
“或許我的确鑄下了一個錯誤,然而時至今日,我也無力彌補什麽了……”
目光緩緩掠過撐扶着姐姐的小橋,策再次深深望進我眼底,在我拼命咬着下唇的壓抑哭泣中,他的視線在我眉目間依依不舍地一遍遍游走,最終慢慢地、幽幽地落在對面牆壁上,牢牢鎖住懸挂其上的那張雕弓——
“公瑾可還記得此弓?”
“是當年舒城臨別時我贈伯符的那張。”
“當年我欲用此弓問天買卦,問此去能否收兵吳會、為父報仇,公瑾攔住我,雲:成事在人不在天!”
“而今伯符已得償當年所願。”
“哎呀呀,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你我已相交十年了!”
“所以伯符這次不再問天買卦,而欲仰天悲嘆‘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了麽?”
“你這個家夥,竟是一刻也不想多留我了麽?這麽變着法兒地攆我走!那我走了啊,我走了,我真走了!你見不着我了,你可別後悔!”
“不後悔,許都見。”
“你!——好吧好吧,咱們許都見!”
……
“這刺客真是可惡,”慢慢擡手摸了摸自己左頰的箭創,策竟是虛弱地、仿佛自嘲般地輕笑起來,“射哪裏不好,偏偏射我的臉。面如此,有朝一日,當公瑾真的躍馬許都,我也只好意思遠遠地在天上看着他了……”
緩緩地,他滑倒在榻上;輕輕地,他閉上眼睛;他吐出最後一口氣,那一個瞬間,就像四時花朵一剎凋謝,他整個人,驀地松弛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