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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055 夢散落(中)

震天響起的哭聲中,整個世界也松弛癱軟下來,宛如大雨淋漓下尚未固色的壁畫般,在我視野中縱橫蜿蜒地淌。似乎是張昭上前拉住權:“孝廉,這是只顧哭泣的時候麽?如今奸宄競逐,豺狼滿道,怎可寝伏哀戚,肆匹夫之情?”然後母親拭了拭眼淚:“站起來,仲謀。”

策生前一直待張昭以師友之禮,張昭每每得到北方士大夫書疏,常将治理江東的功勞歸美于他一人。張昭欲默而不宣則擔心有私心之嫌,呈報上去又擔心有所不妥,為此進退不安。策聽聞此事,歡笑道:“昔管仲為齊國國相,齊桓公開口仲父、閉口仲父,而稱霸諸侯為天下尊崇。如今子布賢良,我能重用,其功名難道不為我所有麽?”我不知此刻面對強忍悲痛站起身來的權,張昭是不是想到了這些往事,我只看到他在一室壓抑的哀情中,慢慢吸了口氣:“來人,為新主易服,備儀仗,以陳兵出巡,使衆心知有所歸!”

這一夜卻注定是一個連表達哀傷都成為奢侈的不眠之夜。

将權扶上馬背巡軍歸來,張昭立刻再次入府進見母親,表達了他對于目下局勢的深刻憂慮。權還只有十九歲,論為政,他只短暫出任過陽羨長,統轄一縣之地;論軍功,他只是在策的翼護下,于江夏一役小有建樹,可緊接着與陳登的一戰卻大敗而歸,戰績資歷遠遠不夠。江東群僚諸将,與權既無知遇提拔之恩,又無刀光血影中建立起的袍澤之誼,難道僅憑他是讨逆将軍之弟,便無條件的信任他、追随他麽?而張昭雖是江東群僚之首,可對于亂世之中一個政權賴以生存的根本——軍隊的掌控,卻是力有不逮的。

“即刻遣使赴柴桑吧,”閉目沉思良久,母親輕輕地、卻異常清晰地道,“請公瑾将兵還吳,以中護軍身份節制諸将,執掌軍政。”

話音落地,張昭竟是微有一怔。

“怎麽,子布以為不妥?”

“不不不,公瑾英隽異才,有王佐之資,讨逆将軍生前既以之為中護軍,職典戎選、統督諸将,便是将其視作軍中第一人。只是……”頓了一頓,張昭終是坦言道,“只是昭本以為……以為太夫人會從孫氏宗族中擇選一人。”

默然半晌,母親慢慢垂下眼簾,“事到如今,反倒是宗族中人要着意防範一二了。”她發出微風似的一聲嘆息,“因為血統,他們天然具有争奪的資格,不是麽?”

張昭神色一凜間,母親已慢慢擡起雙眸,燭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卻亮得發冷,宛如凝了冰的湖面的反光,凍結了張昭的嗓子,令他張了張口,卻終究什麽也沒有再說出來。

最終,卻聽母親落下那一錘定音的一句話道:“我從公瑾十六歲起便看着他,十年來一直視他如親子,我相信他。”

“想來子布還是不可避免地有一絲擔憂吧?”

張昭領命退出後,朱治緩緩開口道。

“是啊……”此刻堂中再無外人,母親面露憂郁地點了點頭,目光逐一掃過我們兄妹四人,像是要抑制住再度洶湧而至的喪子之痛,她略仰了仰頭,咬唇間目光渙散了又凝聚,“以目下局勢而言,的确出不得半點差池。”

“公瑾才高志遠,有廓清海內、匡扶天下之心,與伯符遇合,可謂雲從龍生、風從虎起。奈何伯符如今不在了,公瑾人品貴重,襟懷坦白,将兵赴喪,雖無亂起蕭牆之憂,然而……”頓了頓,朱治慢慢轉目看了一眼權,“卻不知在他心目中,仲謀可是那個他願委心而服事、可與共成大業的新主?畢竟,憑他的家世根基,可以有很多選擇……”

沉寂驟然而至,令人窒息。就在這一片驟然而至的、令人窒息的沉寂中,權緩緩揚起臉,面容語調皆沉毅:“我會向公瑾大兄、向整個江東證明,我,将是他們最正确的選擇。”

這短短的一句話如金石铿锵、落地有聲。一瞬不瞬地凝視權良久,母親眸中忽然有水光瑩瑩輕閃。吸一口氣,她輕輕拭了拭眼角,可她接下來對身擔吳郡太守之職的朱治所說的一句話卻讓我猛地打了一個寒噤——

“為萬全計,公瑾将兵入吳郡界後,還請君理時時監察其動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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