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057 晴(上)
策的猝然離世像一道晴天霹靂,割裂了江東的天空。策離世前雖領有吳郡、會稽、丹楊、豫章、廬陵、廬江六郡,但深險之地尚未完全控制,而各方豪雄散布州郡,自北方南渡避亂的流寓之士只顧自身安危去就,未有君臣之固。權接掌的江東就像一葉孤舟,行駛在風雨欲來的江面上,随時可能傾覆。
我從未見過周瑜那樣的眼神,幽深靜穆如夜,冷肅銳利似冰,坐鎮吳中,他将令頻傳,嚴兵以待,劍未亮,四方奸宄膽寒,六郡豺狼震懾!
可還是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而這率先發難者不是別人,正是我們血脈相連的堂兄孫暠。作為叔父孫靜的長子,孫暠被策委以重任,以定武中郎将的軍階屯兵烏程[1]。不料策屍骨未寒,他竟整頓兵甲,欲襲取會稽而自立,多虧會稽吏士上下齊心,嬰城固守,表示誓死效忠新主,方才迫使他退兵。
趁喪□□者固然難以得手,可因對新主缺乏信心而欲另謀高就的亡叛者卻像透過窗縫流動的風,堵也堵不住。而這些亡叛者最集中的逃亡地是——廬江。
江東六郡,除權自領會稽太守,吳郡、丹楊、豫章、廬陵四郡的太守朱治、吳景、孫贲、孫輔非孫氏宗親即父兄故舊,唯一的例外便是廬江太守李術。當初基于對李術才幹的賞識及開拓汝南、繼而逐鹿中原的需要,策将廬江郡交付李術這個“外人”之手。可策猝然離世後,李術先是拒不執行新主教命,繼而大肆吸納亡叛,在權移書向其求索亡叛者時,他回複以“有德見歸,無德見叛,不應複還”,公然向新主挑戰了!
如果說堂兄孫暠的背叛更多地是讓權感到傷心,面對李術的背叛,權胸中如烈火般熊熊燃燒着的,則完全是憤怒了。
——“嚴刺史昔為公所用,又是州舉将,而李術兇惡,輕犯漢制,殘害州司,肆其無道,宜速誅滅,以懲醜類。今欲讨之,進為國朝掃除鯨鲵,退為舉将報塞怨仇,此天下達義,夙夜所甘心。術必懼誅,複詭說求救。明公所居,阿衡之任,海內所瞻,願敕執事,勿複聽受。”
權先是致信曹操,将曹操所任揚州刺史嚴象之死推罪于李術,以堵死李術向曹操求援的後路,接下來,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他宣布他将兵臨皖城,親征李術,而從征者是以族兄孫河為首的清一色的宗親将領。
面對大軍來襲,李術閉門自守,求救于曹操。曹操不救,城中糧食乏盡,以至于婦女吞食泥丸果腹。絞索已在一點一點收緊,随着李術最終的倒下,其人的嚣張與野心連同整個城池一起,被權的戰靴踏為齑粉——
權,屠城了。
四方平靖後的首次堂議,周瑜儀容莊重地行至階下,伏身向權施以大禮:
“拜見主上!”
在策的時代為禮尚簡的諸将賓客驚疑不定地愣了半晌,複面面相觑一陣,呼啦啦起身至階下,拜倒一片:
“主上——!”
以一場血色濃稠的勝利為平叛的終點亦為立威的開端,權向天下昭示,他是新一任的江東之主——名副其實的江東之主。
建安五年十月,在策遇刺身亡六個月後,中原那場舉世矚目的大戰以曹操的全面勝利而告終。在這場歷時一年的大戰中,無論是作為序幕戰的白馬之戰、延津之戰,還是最終在官渡的主力決戰,曹操的奇謀百出、果決善斷都給人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他真的是一位非常可怕的對手。反觀袁紹,本來坐擁四州,兵多将廣,地闊糧豐,在實力上占據着絕對優勢,可他的剛愎自用、優柔寡斷給了對手扭轉乾坤的機會,最終他的七萬大軍被曹操斬首、坑殺,他本人只與八百騎倉惶逃回河北。
“曹公新破袁紹,兵威日盛,未知江東可保安否?”
這一天,母親罕有地直接召見一衆文武,憂色滿面地問。她的擔憂絕非多餘,官渡一役得勝伊始,曹操便欲趁江東新喪、人心浮動之際揮戈南下,多虧在許都朝廷任侍禦史的張纮以“乘人之喪,既非古義,若其不克,成仇棄好,不如因而厚之”力谏,方才放棄。之後曹操表權為讨虜将軍、領會稽太守,算是以朝廷名義正式承認了權的江東嗣主地位。可誰都知道,這樣的“友好”只是暫時的。
母親話音落地,堂中氣氛出現了片刻的凝滞。想來這句話若由權問出,只怕有怯懦之嫌而被人恥笑了去。可由一位剛剛經歷了喪子之痛的寡母哀哀說出,倒像這滿堂的七尺男兒連一對孤兒寡母都保護不了似的。
果然,短暫的靜默過後,一向以豪勇著稱的董襲慷慨陳詞道:“江東地勢,有山川之固,而讨逆明府,恩德在民。讨虜承基,大小用命,張公秉內政,襲等為爪牙,此地利人和之時也,萬無所憂!”
這番話說得氣沖霄漢,衆文武都不禁被激起血勇之氣,紛紛表示必盡忠竭力扶保新主,衛護江東。
輕輕颔首,母親露出欣慰的、細察之下又頗有幾分意味深長的笑容。在又說了一些感激和鼓勵的話後,她轉向張昭道:“怎麽多日不見公瑾?”
張昭恭敬答道:“公瑾說有要事需前往曲阿辦理,具體何事卻不肯透露,只說十日必歸。算算日子,想來這一兩日內便該歸返了。”
“曲阿?”母親聞言不由微微蹙起眉頭,思索片刻,搖頭笑道,“公瑾這孩子,做什麽這般神神秘秘的?”
注釋:
[1]烏程,今浙江湖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