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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058 晴(中)

謎底很快便揭曉了。此刻,在一處修治得甚為雅致的館舍內,母親正同一位老夫人敘話。而這老夫人不是別人,正是魯肅之母。

建安三年,随周瑜入吳的魯肅剛剛見了策一面,便因祖母去世而不得不扶靈返鄉。此後他在東城結廬守孝,家眷則留置曲阿。身在東城的魯肅一開始還和周瑜保持書信往來,至今年四月策離世、江東遭逢大變,卻突然斷了音訊。眼看魯肅孝期已滿卻全無歸來跡象,周瑜意識到他大約對江東新主缺乏信心而欲轉投他人。魯肅生而失父,由祖母撫養長大,祖母既已去世,便只剩母親一位親長,無論如何不會棄之不顧。于是乎周瑜徑直前往曲阿将魯母遷來吳縣,來了個先下手為強。

“劫匪”——侍立在母親身後,我腦子裏倏地冒出這兩個字。可是不像啊!——我望着對面站在魯母身旁的周瑜——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麽看都不像啊!但這明明、這明明就是劫匪行徑嘛!然而,被“劫持”的魯母顯然不這麽認為。眼見魯母滿面慈愛,對周瑜言笑晏晏,幾如一對親生母子,我淩亂了。當然,我絕不會是最淩亂的那一個。

當頭發很淩亂,衣衫很淩亂,顯然淩亂地疾馳了一路的魯肅破門而入,又驚又急又氣地手指周瑜“你、你、你”了半天卻“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直到被魯母斷喝一聲“逆子,休得對公瑾無禮!”才悚然而止時,我在魯肅臉上看到了一種類似于挨了當頭一悶棍,眼前金星亂舞的表情。

“犬子無狀,讓太夫人見笑了。”魯母欠了欠身子道。

直到此刻,魯肅才像是猛地意識到什麽,定睛向堂上高坐者望去。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趕忙躬身施禮,魯母面色稍霁,又撫慰地看一眼周瑜,方清了清喉嚨道:“這兩年你回鄉守孝,阖家老小全賴公瑾照拂。前些日子我病了一場,公瑾送醫送藥,又親自前來曲阿探看,我不忍他百忙之中還時時記挂,這才想着遷來吳縣居住。得友如此,你不思報償,反要怪罪于他麽?也罷!鄭寶之流,你願投便投,只把老身一人留在吳縣便是!雖無孝子侍奉膝前,有公瑾在,想來老身也不至晚景凄涼!”說着她以袖掩面,竟哀哀啜泣起來。

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再看看面如土色的魯肅,我想,我有點開始同情他了。

正當此時,周瑜不失時機地上前一步,先向魯肅一揖到地以為賠罪,然後挽住他手臂,輕笑道:“瑜已恭備薄酒,為子敬接風洗塵,還望子敬暫息怒氣,撥冗賞光。”

垂頭喪氣地望着周瑜,魯肅的眼神無奈中又透着忿忿,那樣子仿佛在高叫:連吳侯之母都被你搬來撥冗賞光,我還能如何?

“方今天下豪傑并起,吾子姿才,尤宜今日。急還迎老母,無事滞于東城。近鄭寶者,今在巢湖,擁衆萬餘,處地肥饒,廬江間人多依就之,況吾徒乎?觀其形勢,又可博集,時不可失,足下速之。”

當我陪母親和魯母在內堂用飯畢,又折返回來,悄悄立于門外向裏面張望時,只見周瑜正手執一封書信,邊看邊念。念罷他擡起雙眸,似笑非笑地看着魯肅良久,直到看得對方不自在起來,方才好整以暇地道:“子敬還要瞞我?”

微有一滞,魯肅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公瑾何出此言?”

“那鄭寶早已做了劉子揚刀下之鬼,如今子敬拿出劉子揚的一封信說,其人勸子敬共投鄭寶,豈非天大的笑話?”雙眸射出灼人光芒,周瑜再度緊緊凝視着魯肅道,“除了那劉子揚,現任廣陵郡功曹的陳季弼亦與子敬交好,此二人欲将子敬引向何方,真當周瑜猜不出麽?”

劉晔字子揚,九江成德人,光武帝子阜陵王劉延之後,是揚州的大名士。劉晔七歲時母親便因病去世了,劉母臨終前告誡說劉父寵信的一名侍者有谄害之性,擔心自己死後會出亂局,希望劉晔長大後能将其除去。劉晔長到十三歲,認為可以執行亡母遺命了,便提刀斬殺了那名侍者。劉父初時十分震怒,待前來告罪的劉晔道出原因,劉父十分驚異,便沒有責罰他。那位以臧否人物著稱的許劭避地揚州時見到劉晔,稱他有佐世之才。

陳矯字季弼,廣陵東陽人,曾如許多徐州名士一般避亂江東,策聽聞他的賢名曾禮聘過他,然而他不肯應命,轉而避亂東城,複辭袁術之命,回到故鄉廣陵郡居住。廣陵太守陳登十分敬重他,請他出任郡功曹,并派遣他赴許都朝廷貢獻方物。年初時權渡江征廣陵,亦是他臨危之際再受陳登之命,赴曹操處求來救兵。

“鄭寶擁兵江淮間,狡桀骁勇,為一方所憚。去歲秋冬之際,鄭寶欲驅略百姓遷往江南,以劉子揚高族名人,強逼他出面倡導此謀。劉子揚不願就範,奈何勢單力薄,無以反抗。恰逢曹操遣使至揚州,劉子揚設計引鄭寶前去拜谒朝廷使節,然後便于酒宴間,親自取佩刀擊殺鄭寶。”一瞬不瞬地盯着魯肅的眼睛,周瑜一字一頓,“此事,子敬當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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