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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063 何送質之有(上)

我被限制出門了,母親嚴命我在府中好好“修身養性”,同時放話給權,我的婚事必須在年內确定——在她挑選的那群會稽郡的書呆子中擇一确定。

——天吶天吶天吶,時間都跑哪兒去了?都還沒回過味兒來,我怎麽就成了個讓她嫌棄不已的大齡未嫁女了?

“我不管,都是你惹的禍,你得幫我!”我只好向權耍賴,可我又不敢太無賴,他最近的壓力已經夠大了。

自從建安五年在官渡大敗袁紹,建安六年四月,曹操又揚兵河上,擊破袁紹倉亭軍,可謂兵威日盛。挾着這赫赫聲威,今年春正月,曹操率軍南下,回到家鄉谯縣,表面上看是衣錦還鄉慰問鄉裏,同時撫恤陣亡将士,實際上卻有向我江東耀兵之意。就在日前,曹操下書與權,責令他送質子入朝。權召群臣會議,張昭、秦松等重臣猶豫再三不能決斷。其實我知道,他心裏不願送質受制于人,可面對這巨大的壓力,他缺乏一個贊同的聲音,一股支撐的力量。

“晴兒乖,不要吮手指,咱們長大了要做個娴雅的淑女呢!”

拉出晴兒含在口中的手指,母親柔聲道,可我怎麽覺得她這話像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悶悶地坐在一旁,我只裝作什麽都沒聽見,因為我知道母親表面上雖波瀾不興,可這些日子來她心底裏也正在為送質之事備嘗焦慮。自從曹操進駐谯縣,先是太史慈收到他的一盒當歸,意為應當來歸;近日又有消息,他與坐鎮豫章、廬陵兩郡的孫贲、孫輔昆仲頗有書信往來。雖說似乎沒有什麽理由懷疑孫贲,但他畢竟與曹操是兒女親家,這消息總歸令人不安。就在這個時候,一名侍女入禀道:

“吳侯、中護軍求見。”

“公瑾回來了?”将晴兒交給保姆帶下去,母親面露喜色,“快請!”

仿佛玉樹朝日映,當周瑜走進來時,暗淡滿室竟平添一抹亮色。

“太夫人!”他屈身行禮,卻早被母親一把扶住,“公瑾啊,你巡防柴桑,辛苦了!”

我亦起身,幾個人互相見禮後,母親拉周瑜在身邊入座,他執意不肯,仍執臣節如故,在下首的位置恭恭敬敬坐下來。

母親顯然猜出權獨引周瑜至此所為何事,是以開門見山地道:“曹孟德下令送質一事,想必仲謀已告知公瑾。不知公瑾之意若何?”

“周瑜以為不可。”

“哦?”

星目端凝前視,周瑜朗聲道:“昔楚國初封于荊山之側,不滿百裏之地。繼嗣賢能,廣土開境,立都于郢,遂據荊、揚,直至南海,傳業延祚,九百餘年。今将軍承父兄餘資,兼六郡之衆,兵精糧多,将士用命,鑄山為銅,煮海為鹽,境內富饒,人不思亂,泛舟舉帆,朝發夕到,士風勁勇,所向無敵。将軍有何逼迫,而欲送質?質一入,不得不與曹氏相首尾,與相首尾,則命召不得不往,便見受制于人也!事曹之極,不過一侯印,仆從十餘人,車數乘,馬數匹,豈與南面稱孤同哉?不如勿遣,徐觀其變。若曹氏能率義以正天下,将軍事之未晚。若圖為□□,兵猶火也,不戢将***。将軍韬勇抗威,以待天命,何送質之有?”

這番話持論俊爽,規略既中事理,又不悖于大義,而周瑜說這番話時言議英發之态畢然,慷慨雄烈之氣躍然,抑揚頓挫之聲昂然——“何送質之有!”一席話擲地,直令聽者血脈偾張,忍不住便要高呼:

“公瑾議是也!”

——母親和權幾乎同時說。

目光熠熠閃動着,權向母親會心一笑,這時卻聽母親喚了一聲“仲謀”,繼而異常鄭重地道:“公瑾與伯符同年,小一月耳,我視之如子,你須像尊事兄長一般待他。”

見權躬身答“是”,她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可倏忽間那笑容凝滞住,她身體晃了晃,幾欲跌倒。

“太夫人!”“母親!”

我們同時搶上前去扶住她,喘息片刻,她慢慢道:“不妨事,想是坐得久了。人上了年紀,還是要多動動才好。”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咯咯咯”的笑聲響起,一身粉嫩的小晴兒跌跌撞撞地從後面跑出來:

“姨父姨父!”

她一疊聲地叫着,一頭紮進周瑜懷裏,然後仰起紅撲撲的小臉蛋兒,一瞬不瞬地盯着周瑜看。她的小嘴兒微微張着,像一顆泉水浸過的櫻桃,可就在她咯咯笑着的時候,一件非常不好的事情發生了——她的口水滴下來,滴上周瑜纖塵不染的錦袍。

“哎呀!”保姆沒能看住晴兒,本就一臉慌張,見此情景,忙三步并作兩步上前試圖将晴兒抱走,可晴兒非但不肯讓她抱,反而回過身緊緊抱住周瑜的脖子。

“晴兒要姨父抱!”她奶聲奶氣地撒嬌。

“小邋遢,你看你把姨父的錦袍都弄髒了!”情急之下我亦伸手去抱她,想是動作野蠻了點,只聽“哇”的一聲,小家夥一扁嘴,涕淚俱下地哭将起來。

“晴兒乖!”周瑜擺手向滿臉通紅的我示意。将晴兒抱在懷中,他先是綻開一個明亮的笑容,然後忽地皺起臉,扮了一個滑稽的鬼臉,口中還“唧唧咕咕”地配合有聲,“姨父給晴兒帶禮物了喲!”

“是……是什麽?”

“是一只雪白雪白的小白兔喲!”

“咯咯咯”的笑聲再次響起,我暴汗無比又倍感溫馨地看着這一幕,回頭時才發現不僅母親和權,連侍女們也都在微笑着,眼底盈着柔暖的光。

“阿青,再拿箭來!……阿青?”

後花園裏,我對着一排箭靶練箭,興致正高,忽然發現氣氛有點不對。

“君侯——”

轉身之際看到侍女們紛紛蹲身行禮,我不由嘆了口氣。

“你這是在幹什麽?”

“練箭啊。”

“那箭靶上貼的都是什麽?”

“字咯。”

目光一沉,權拔步上前,“謝,孔,魏……”他依次念着那些“字”,“母親中意的人,就這樣令你憤恨麽?你把人家的姓氏貼在箭靶上,傳出去成什麽話!”

“許母親日甚一日地逼迫我,就不許我偷偷發洩一下?人與人之間還能不能有基本的信任了,本是答應幫我的人,倒跑來向我興師問罪?”

“和你說不清楚!”抛下這句話,權冷冷轉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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