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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064 何送質之有(中)

“和你說不清楚!”三天後,在去往丹楊郡的路上,權又這樣對我說。

——可我就是搞不清楚呀!在吳郡好好的,跑去丹楊郡幹嗎?何況還不是大張旗鼓地出行,而是偷偷摸摸的,只帶了一隊侍衛。不過倒是不用整天對着母親了,雖然不曉得權是怎樣說服母親放行的,總算是暫時解救我于水深火熱之中吧!

直到見到舅父吳景的一剎那我才意識到,我已經兩年沒有見到他了,還真的挺想他的。見到我們,舅父顯然也非常高興,可恨快地,我有點難過地發現,舅父明顯地衰老了,策去世的兩年來,丹楊境內的山越一直不太平,身為太守,他一定很操勞吧?

“你就留在舅父這裏住一段時間如何?”

“我一個人留在這裏?”

“貌似只有一個人想要躲着母親吧?”

“那權哥哥你呢,回吳郡?這麽遠地跑這一趟,你該不會就是為了送我吧?”

“當然不是。”

“那你還要去哪兒?”

“去不适合你去的地方。”

在牛渚渡口,當我意識到權是要過江前往九江郡時,不由驚愕萬分。

“說過不适合你去的,是你自己一定要跟來。”

“可、可是,”我結巴起來,“你明明跟舅父說是到牛渚屯營視察江防的,你對母親也是這樣說的吧?”

“我現在要過江前往九江郡,你只要告訴我你去,還是不去。如果不去,我這就撥出幾名侍衛送你回舅父那裏。”

再次踏上江北歷陽的土地時,心中興奮與忐忑交集。七年前,孫氏的江東基業從這裏發端,而今時今日,包括歷陽在內的整個九江郡已是曹操的領土。

可興奮也好,忐忑也罷,都很快地被傷懷取代了——

關東有義士,興兵讨群兇。

初期會盟津,乃心在鹹陽。

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

勢利使人争,嗣還自相戕。

淮南弟稱號,刻玺于北方。

铠甲生虮虱,萬姓以死亡。

白骨露于野,千裏無雞鳴。

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1]

與江東的旖旎安寧相比,眼前的荒涼殘敗令人悚然心驚。一路向北而行,但見滿目殘垣,處處衰草,有那麽一刻,我猛地想起壽春城中遍身绮羅的麗人,想起名流聚會上輕揮慢搖的麈尾,想起香氣如蘭的黃芽茶,想起游人如織的八公山……這一刻,記憶裏的一切全都蒙上了一層往生不再的蒼涼,滋長出一股身逢亂世的傷感。而随着一行人逐漸深入九江郡腹地,眼看就要到達合肥,一種不安的情緒開始在我心中如江流一般湧動。

“你來九江郡的目的究竟是什麽?該不會只為一睹合肥新城吧?”

淡淡揚眉,權笑了笑:“城我暫時沒有興趣,我感興趣的,是城中的人。”

随着袁術的覆滅,曹操先是任命嚴象為揚州刺史鎮守九江,嚴象被李術殺死後,曹操複遣劉馥繼任,後者單馬赴任,因壽春殘破,便以合肥為新的州治建造新城。

——可城裏的人?什麽人對權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呢?

“對酒歌,太平時,吏不呼門。

王者賢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

鹹禮讓,民無所争訟。

三年耕有九年儲,倉谷滿盈。

斑白不負載。

雨澤如此,百谷用成。

卻走馬,以糞其土田。

爵公侯伯子男,鹹愛其民,以黜陟幽明。

子養有若父與兄。

犯禮法,輕重随其刑。

路無拾遺之私。

囹圄空虛,冬節不斷。

人耄耋,皆得以壽終。

恩德廣及草木昆蟲。”[2]

這一天,我們路經合肥郊外的一片茂林,行走間忽聞一陣歌聲破空而來,那歌聲厚潤而雄勁,不約而同地,我和權都駐了馬凝神細聽。

“去看看!”

倏忽間,權一馬當先向歌聲來處馳去,我和侍衛們急忙跟上,不多時便遠遠地看見三四十人分成幾撥席地而坐,野飲林下,割腥啖膻,樣子雖十分閑适,但各個腰懸利刃,精駿的坐騎散在不遠處,仔細看去,卻是将一長一少兩人護在中間,而那歌聲正是自那年長者口中傳出。

“什麽人!”

一片利刃出鞘聲,那些人忽地警戒起來。

“锵啷啷!”

我們的二十名侍衛亦抽刀出鞘,将權和我團團護住。

氣氛驀地劍拔弩張,雙方人馬就這樣僵持着,安靜得壓抑。

糟糕,對方的人數多于我們!意識到這一點時我明顯地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手心也微微滲出汗來。然而奇怪地,即使到了這一刻,我依然抑制不住地将目光投向那年長的歌者,似乎他身上有着一種奇異的吸引力,令人無法抗拒——

他正靜然仰首遙望西天落日,似乎再大的異響也引不起他片刻矚目。他的身形并不高大,然而此刻,那被萬丈金光籠罩的的身影卻仿佛有着能令高山低首的偉岸,蒼茫暮色下,卻又萦繞着一抹化不開的、類似于獨淩絕頂的寂寥。

——他是誰?

半晌,那人終于一點一點回過頭,朝我們這邊望來。他的頭微揚着,因而看人時雙目呈現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微眯狀态,目中閃爍着一種漫不經心的、而又令人捕捉不定的光;可下一刻,随着他定睛鎖定某個目标,卻猛地有灼人的精芒自那目中迸射而出,那精芒會讓你心髒猛一收縮,繼而下意識地避開與他對視,就如同沒有人會直視正午時分的烈日驕陽。

而當我順着他的目光,回首望向他鎖定的目标時,一顆心幾乎從胸腔中跳出來——

“仲兄!”

緩緩撥衆而出,周瑜翻身下馬,一直來到權面前。見權下馬欠身以“仲兄”呼之,我亦強自穩了穩心神,施禮如儀。

視線自權掠向我,随着他一點頭的動作,周瑜目光中充滿溫度與力度的安撫和沉着令我的一顆心馬上安定下來。他雖一身輕袍緩帶,可他的身後,是二十名刀光映日的鐵甲衛士。淡淡負手,周瑜緩緩展目與對面視線短兵相接,這無聲的對峙令一切都靜止了,靜到雙方都仿佛凝固成一幅畫卷。

“哈哈哈……”倏忽間對面長者笑起來,閑适地揮揮手。可就是那看似不經意的一揮,卻蘊含着無聲的威勢,仿佛萬裏江山,都被他盡數攬入懷中。

“退下。”周瑜亦淡淡道。

“刷”地,雙方的數十柄刀劍同時入鞘。這時卻聽那長者揚聲道:“荒山野嶺,幸得相遇,乃天賜之也。乞即席地權坐,小酌一杯,如何?”

迅速與權交換了一下目光,周瑜微微一笑:“足下盛情,卻之不恭,請!”

互相施禮後,大家面對面坐下。周瑜并未依常禮詢問那長者姓甚名誰、何方人士,而那長者竟也絕口不問,雙方似乎都在保持着某種微妙的默契。

抿一口酒,我開始悄悄打量對面那年少之人。他是這群人中唯一一個作文士打扮者,約三十出頭年紀,青衣烏發,身形清瘦,舉止間透出一股潇灑不羁的氣息。有侍從送上烤好的炙肉,他也不與人客套,只意态悠閑地自斟自飲自食,感受到我的目光便大大方方回望過來,銜一絲淺笑晏然,帶一縷興味盎然,倒叫我心裏不自禁地打了個突兒。

我的樣子很好笑麽?想到這裏,我不由怒瞪他一眼。“咳咳咳……”他似乎嗆了口酒,再擡起頭時,目中閃過一道光,雪亮如電,但旋即消逝,依舊是意态悠閑地,“可惜,可惜了!”他忽地說。

注釋:

[1]曹操《蒿裏行》。

[2]曹操《對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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