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065 何送質之有(下)
“可惜什麽?”卻是那位長者疑惑地問。
“可惜對面這位小郎君是個男兒身,”他咂咂嘴,“若為女,靜心養性,當可貴為皇後!”
“咳——”這下輪到我一口酒嗆住,捶胸良久好容易平複下來,我理了一下自己的男裝袍服,斜目看他,“你從哪兒看出來的?你會相面?”
“看相打卦,雕蟲小技耳,偶爾為之,以為消遣。”
“所以你是在消遣我咯?”
“小郎君何出此言啊?”
“當今天子有皇後伏氏,毓出名門,端良淑惠,哪裏輪得到其他人做皇後?莫非你覺得伏皇後命不久矣?不過話說回來,這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啊!因‘衣帶诏’一事,天子的董貴人還不是說殺就給殺了?唉,想想天子也真是可憐,先是被董卓所逼,後又為李傕、郭汜所迫,本以為曹操是個可倚仗的忠良,誰知後者比董卓之流更甚,竟連自己身懷六甲的愛妃也不放過!慢說皇後的性命了,就是天子本人怕亦不自知命在何時也!真可謂才出龍潭,又如虎xue,可悲,可嘆!”
我還在這裏大發感慨,對方的神情卻驀地冷了幾分。他審視地看着我,一雙狹長的眼睛變得又深又亮,深得不見底,亮得似能識破一切世間相。
——他為何如此反應?他究竟是誰?
正暗自疑心,他驀地飲盡杯中殘酒,揚聲道,“夫匡亂世,當行至猛之霸道!方今之世,王綱廢絕,奸兇并争。曹公掃除兇逆,翦滅鯨鲵,迎帝西京,定都穎邑,德動天地,義感人神!”他斜斜瞟我一眼,“言不周密,反傷其身,小郎君不可不慎也。”
頓了頓,他又道,“如今袁紹已病入膏肓,曹公一統北方,指日可待!屆時水陸并進,船騎雙行,西踞荊楚,東吞吳越,掃清四海,蕩平天下,此齊桓晉文之業也,豈董卓之流所可望其項背哉?”他口若懸河地說着,在說到“東吞吳越”時,還特意加重了語氣,一雙眼似笑非笑,讓我看了直想撲上去抓他的臉。
将撲未撲之際,忽聽周瑜朗聲一笑,悠悠閑閑道:“足下崇論宏議,令某傾仰。聽足下口音似是颍川人士,想必頗知許都內情。近日某聽到一則傳聞,稱因孫氏拒不送質入許,曹公已自谯縣密下揚州,有意用兵江東。以足下高見,此傳聞可信否?”
眉睫輕動間,對方的視線不易察覺地晃了一下,但他随即一笑掩住:“既是‘密下’,豈等閑之輩可得聞乎?”
周瑜保持笑容不變:“某卻不信!”
“哦?”
“目下,曹公絕無可能用兵江東。”
“足下何以如此肯定?”對方似乎突然來了興致。
周瑜意态潇灑地揚聲而笑:“足下何以明知故問?”
在對方含義莫測的目光注視下,周瑜侃侃而論,“且不說袁紹未死,即便袁紹一病而亡,其三子袁譚據青州,袁熙據幽州,袁尚據冀州,加之外甥高幹據并州,豈旦夕得以克滅?即便諸袁已滅,曹公盡有青、幽、冀、并之地,袁氏盤踞日久,有舊恩于民,四州之民,徒以威附,德施未加,舍而遠征,焉知不會變生于內?即便北方穩固,曹公盡起精銳虛國遠征,焉知荊州劉表不會趁機襲許?即便劉表短視,吳越有三江之固,人不思亂,北方之人舍鞍馬而仗舟楫,勝算究竟幾何?即便曹公神勇,一鼓而下江東,劉表扼長江上游,一旦順江而下,行螳螂黃雀之事,曹公一番忙碌,卻落得個為他人作嫁衣的下場,豈非可嘆、可笑?”當真莞爾一笑,周瑜直視對方又深又亮的雙眸,“足下深谙其中關節,故而适才已明白言道須先定北方,次取荊州,方可籌謀用兵江東,還說不是明知故問?”
“阿孝一向詞鋒淩厲,今日終于遭逢對手了麽?”
一陣爽朗的大笑聲傳來,卻是那一直冷眼旁觀的年長者終于打破沉默,打趣他的同伴。細看之下他的五官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說有點粗陋。然而他高高隆起直貫頭頂的額骨讓人确信,那顆頭顱中貯藏着千萬倍于常人的機謀詭詐;而他的笑極富魅力,令他渾身上下散發着一種吞吐天地的霸氣,以至于觀者眼前會不自禁地浮現出一幅畫卷,畫卷中的他正登山踏霧,指天笑罵。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周瑜,各種複雜的神情在他眼中交替閃射着;而周瑜亦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目光淡淡,卻滿溢着濃烈的傲岸與自信。他們就那樣對視着,仿佛在借助目光角力。
可驀地,笑聲隐去,霸氣收去,他手執銀箸,擊節而歌,令你不得不懷疑方才的一切都是錯覺,他只是一位傷逝傷流水,嘆世嘆浮生的詩人——
“足下讓我想起了一位故人,一位當年在雒陽時交誼匪淺的故人……時間過得真快啊,轉眼間這位故人已故去十七年了。”
一曲歌罷,他對周瑜說。片刻後他饒有興味地轉向權,“這位郎君形貌不凡,有大貴之表,前途未可限量。我有一種預感,若幹年後你我必定再會。”
揚眉迎上他的目光,權的視線聲線都極穩:“相信必是一次愉快的相會。”
“他是誰?”
返程的路上,我忽然意識到什麽,駐了馬問。
權靜靜看我一眼,卻并不回答。
“誰?”
我猛地拉住他馬缰,追問。
“既已猜出,又何必相問?”
“曹操?”我看着他,“你說合肥城中有你感興趣之人,便是——曹操?你早就得到了他密下揚州的消息,是麽?”
“伯海第一時間送達了這個消息。”
李術覆滅後,族兄孫河繼任為廬江太守,近鄰合肥的消息,他自然最先得知。
“那麽,那個文士打扮的是……郭嘉?”
我感到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湧到頭頂——
“孫策新并江東,所誅皆英豪雄傑,能得人死力者也。然策輕而無備,雖有百萬之衆,無異于獨行中原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敵耳。以吾觀之,必死于匹夫之手。”
——策死後,周瑜派去許都的密探回報,建安五年四月,曹操諸将聞策将北上襲許,皆驚懼不已,而郭嘉如是說。
“那個郭嘉,當真有鐵口斷命之能麽?”我感到自己執缰的手在微微顫抖,而握劍的手由于越握越緊,指節泛起微微的白色,“即便他能算到策哥哥會為刺客所害,可時間竟也算得那般準,不早不晚,正在袁曹官渡決戰前?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
“所以你想回去殺他,殺曹操,即便對手是虎豹騎,即便合肥城中有後援無數?”
“那麽你來這裏做什麽?只為看一看曹操長什麽樣子?”
“是!我要看清楚我的敵人,将他的樣子一刀一刀刻進腦子裏。”權目中寒光逼眼,銳氣逼人,“此仇必報,但不是今天!”
“是——”雙唇抿成鐵一般的線條,一直沉默駐馬一旁的周瑜沉毅地、字字千鈞擲地有聲地,“此仇必報,但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