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072 宮亭(上)
建安十一年秋八月,領江夏太守周瑜督丹楊太守孫瑜等進讨麻、保二屯,枭其渠帥,俘獲萬餘人,徹底平定二屯。
孫瑜,字仲異,是叔父孫靜的次子。他最初以恭義校尉的身份領兵,建安九年翊遇害後,接任丹楊太守,為衆人所歸附,部曲達萬餘人,加綏遠将軍。孫瑜性情謙和,善于安撫部下、招降納順,又雅好古籍,雖在戎旅而誦聲不絕。此次周瑜選擇征調他來一同出戰,一是因為孫瑜的部曲久在丹楊,擅長山地作戰,二來是因為二人性情相投。
孰料這一戰剛剛結束,便傳來了太史慈的死訊。建安五年,因劉表從子劉磐數度入寇艾縣、西安[1]諸縣,策于是分出海昏、建昌[2]附近六縣,設置建昌都尉的建制,任命太史慈為建昌都尉,治所設在海昏,并統率諸将抵禦劉磐,骁勇善戰的劉磐從此絕跡,不複入寇。權執掌江東後,因太史慈能遏制劉磐,便将南方的事務交給他。萬沒想到,太史慈不過四十一歲的年紀,竟一病而亡。聽說他臨終前嘆息:“丈夫生世,當帶七尺之劍,以升天子之階。今所志未從,奈何而死乎!”着實讓人心中難過。
此後程普接替太史慈守備海昏,周瑜自麻、保屯回軍後則進駐宮亭守備。這一年的年底,江夏太守黃祖派部将鄧龍統兵數千人入寇柴桑,周瑜追擊讨伐,活捉鄧龍,并将其作為一份新年大禮押解吳縣。
建安十二年春暖花開的時候,權的柴桑行轅修竣,跟着權一起,我終于來到宮亭湖,踏上了此間壯闊的江東水寨。
放眼望去,但見大船陣列如山岳,小船穿行如飛梭,寨內利用湖中沙洲修建九洲,以代指天下九州,洲與洲之間由縱橫的水網連結,并人工掘有水渠,江東健兒們出入其間,如虎如狼,如潮鳴如電掣。
刁鬥聲聲,軍營即使步入夜間,彈撥的也依舊是金屬的铮铮剛音,将剛毅與壯勇注入你的每一條肌理,每一根血脈。然而宮亭水寨又不僅僅是剛毅的,除了戈矛若林成山,篷帆拂日蔽天,更有日月出于波中,雲霓生于浪間,湖岸邊則被周瑜遍植垂柳,倒映入水,畫圖天成。聽說不遠處還有一座唱歌嶺,閑暇時周瑜曾帶着士兵們與當地百姓賽歌相娛。
一陣夜風拂過,帶着湖水特有的遼遠清香。柳絲如縧翩翩搖擺,邀約月光在水面上輕輕盈盈地跳躍。我想只要是江東人,哪怕事前并不知情,但只望着眼前景象,聽着百姓傳說,一下子便會猜到是周瑜在此為帥吧?以九洲代九州,其勃勃雄心焉能不激起江東兒郎們豪情萬丈?植柳賽歌,其風雅逸群又如何不教人心馳神往?兩相對照,竟絲毫不會生出不諧之感,直如他的人,看似格格不入的人格力量在他身上非但不會争執排斥,兩敗俱傷,反而如此刻此景,湖天一碧,水月交溶。
司馬穰苴曰:“凡勝,三軍一人勝。”
練兵之道,莫不是以形色之旗教其目,以金鼓之聲教其耳,以進退之度教其足,以長短之利教其手,以賞罰之信教其心,以使三軍團結如一人,和衷共濟,生死與共。
孫膑曰:“合軍聚衆,務在激氣。”
三伐黃祖之戰已在籌備,大閱兵師,無疑是振奮精神、激揚鬥志的有效手段。
“嗚——”一聲雄沉的號角響起,“隆、隆、隆”,數面大鼓同時擂響,頃刻間聲動雲霄。全場将士頓時肅然無聲,只有五彩缤紛的軍旗被湖風吹動,伴随着鼓號聲呼啦啦作響。他們不約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高高的閱兵臺,在那裏,他們英姿勃發的主上與進止雍容的主帥正于獵獵旌旗下昂然而立,俯瞰戈甲森森分光耀旭,猛士威威壯氣淩雲。
“衆将士聽着!耳聽金鼓,眼視旌旗,駕船如馬,見賊争先,同舟共命,奏凱還師!”
随着司儀官高聲唱喝,衆将士轟然一聲,齊齊應諾。
“嗚——”又一聲號角昂揚,但見主帥令旗霍然一劈,平靜的湖面立時激蕩起來了。場中戰船穿梭往來,一片青旗翻騰間,便整齊劃一地結成一字雁行陣;又一陣鼓聲急驟,青旗倏然隐去,轉而換做紅旗引導橫隊兩翼依序後移,變成燕翦陣;三鼓舉白旗,則為單行魚貫陣;四鼓舉黑旗,則為麋角陣;五鼓舉黃旗,衆戰船疏散,以三船為一小隊結成鼎足陣。然後又是紅心青旗變雙疊雁行陣,紅心白旗變雙行魚貫陣……在不長的一段時間內,随着旗色應接不暇的變化,将士們純熟自如地演繹着種種陣型變化,全無一絲紊亂。
金響鼓止,各船收隊回歸本位。號角再起時,閱兵場盡首已立起左右二标的,左右相去一百步,其标的高六尺,闊三尺,又立近标的二座于左右标的之中,相去二十四步,标的高三尺,闊一尺。看中軍點何色旗,該營将士即聽鳴號,擂鼓吶喊,一船一船挨次靠近标的,以其為假想敵,列陣為攻擊之狀、刺射之節。
第三項檢閱是各兵種技藝比較。先于閱兵臺下立一百步标的一面,豎紅旗,各船弩手俱赴臺下,聽唱名打放,每人三發,中一者量賞,中二者平賞,中三者超格重賞,不中者打罰;次立六十步标的一面,豎青旗,各船弓箭手俱赴臺下,每人亦三發,亦照弩手行賞罰;次立二十步标的一面,豎黑旗,各船投镖手、打石手俱赴臺下,每人三發,亦照弩手行賞罰;次立白旗,各船刀手、鈎鐮手、矛手俱赴臺下,先使其舞手法、身法、步法,次刀與矛相較,再次鈎鐮與矛相較,亦分等賞罰。
水操演畢,再演陸操,那士卒之雄銳,那部伍之嚴整,那旌旗之鮮明,那戈甲之照耀,威震天地,勢動風雲!
我帶着我的女兵們參加了陸操的演練,是的,江東女兒絲毫不遜須眉!可閱兵過後,就在我興致勃勃地帶着我的女兵們日日習練水操之際,徐嫣的一封信令我不得不提前返回吳縣。——她小産了,權雖憐惜她身損心傷,奈何一時半刻離不開柴桑,便委我提前返程代為照料撫慰。默默在心裏嘆了口氣,雖然不情願離開,我還是登上了返程的樓船。
這是權新造的“飛雲”大船,其樓高五層,可載士卒三千。令我意外的是,被權派來帶兵護送我的是西曹令史陸議。
還是第一次看到他身佩長劍的樣子——不,不對,那天閱兵時,我帶着我的女兵們在場上驟馬飛馳,曾于一側首間看到他,他身姿挺拔地站在一衆幕府屬吏當中,亦身佩長劍,只是一瞥之間,未曾看得真切。稍稍晃了一下神,我不由揚眉微笑道:“有勞陸令史了。”
注釋:
[1]艾縣,今江西省修水縣。西安縣,今江西省武寧縣。
[2]海昏,今江西省永修縣。建昌,今江西省奉新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