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073 宮亭(下)
飛雲大船制非常模,極盡雄偉,行駛于滔滔大江之上,直如移動的島嶼劈風破浪。左右無事,我便仍舊帶着我的女兵們每日在船上習演兵事。然後我驚訝地發現,明明一身詩書氣質的陸議竟頗知兵事,且每每有獨到見解。比如談起山越問題,他說山越依阻深地,腹心未平,難以圖遠,然起兵征讨山越卻不宜一味殺戮,而應将其強壯者招募為兵,羸弱者用于屯田,如此既充實了兵源、糧源,又可将其慢慢同化。漸漸地,我發現了一個極有趣的現象,一個人的用兵風格簡直與其人的性格如出一轍。比如周瑜,揮師用兵雄強淩厲,大開大阖,如雷霆裂天劈地,如蒼鷹破擊長空。陸議雖未上過戰場,但談起先代本朝的著名戰例,其所思所言間所體現出的他的風格卻是步步為營的,避實擊虛的,猶如一川靜水,水靜卻流深,雖避高而趨下,卻能吞山而咽海。
這一天船行至秣陵,十二年前策開辟江東、攻打秣陵的往事忽然歷歷現于眼前。我想起了那個殺人如麻、見利忘義,卻又虔誠禮佛、耗資累萬的笮融。然後我想起了一個流傳于宮亭湖的故事,是當地百姓講給我聽的,關于高僧安世高。
安世高本為安息國太子,幼時以孝行見稱,加上他聰敏好學,外國典籍及七曜五行、醫方異術、乃至鳥獸之聲無不綜達,其俊異之聲名遍傳西域。後讓國于叔父,出家專心修道,既而游方弘化,遍歷諸國,于桓帝之初來到中夏,因其安息國太子身份,人稱安侯。其人多有神跡,自稱前世已為出家人,在那一世他有一位同學,生性好嗔怒,托缽乞食時,若施主不稱合心意,常心懷嗔恨,安世高屢加勸誡終不改過。如此過了二十餘年,安世高向同學辭別道:“我須前往交州了結宿世之業力,你明經精懃不在我之下,然而性多瞋怒,死後定投生惡形,我若得道必當相度。”既而那一世的安世高來到交州[1],正趕上賊寇作亂,于行路之際遇一少年,唾手拔刀道:“真逮到你了!”安世高笑道:“我前世曾虧負于你,故而千裏跋涉前來償還宿債,你的忿怒本就是前世的積怨。”于是引頸受戮,容無懼色,那少年揮刀殺之,觀者填滿街巷,莫不驚駭于事情的奇異。其身既死,神識歸來投生為安息王太子,即此世的安世高。安世高游化中夏,在雒陽翻譯、宣講了大量佛經後,值靈帝末年關雒擾亂,遂振錫江南,言道:“我當過廬山度昔日同學。”安世高行達宮亭湖廟,因宮亭湖廟神甚有靈驗,能分風擘流,住舟遣使,同舟人莫不敬憚廟神,同旅三十餘船便奉牲請福。這時廟神藉由廟祝宣旨道:“船上有一位修行的沙門,你們延請他到廟裏來。”衆人驚愕異常,遂慌忙至船上請來安世高。廟神對安世高說:“我與你前生都出家學道,我喜好布施,但性多嗔恨,今世成為宮亭廟神,方圓千裏,皆為我所統治。因前生布施的功德,今世珍玩頗豐;也因前生嗔恨的罪業,今世堕此神報。今見往昔同學,實在悲欣交集,我已命在旦夕,若死于此處,我龐大醜陋的形體勢必污染清澈的湖水,所以我決定在廬山之西的草澤間待死,然深恐死後會堕入地獄。現在我有絹布千匹并許多珍奇寶物,希望你代我立壇修法,營造塔寺,使我能夠投生善道!”安世高說:“我特地前來度你,你為何不顯現原形呢?”廟神說:“我的形體醜陋異常,如若現身,定會驚吓衆人。”安世高說:“你盡管現身,衆人不會責怪你的。”于是,廟神從床座後探出頭顱,卻是一條大蟒蛇,龐大的身軀令人無法測察它的長度。大蟒蛇行至安世高膝邊,安世高對它念誦梵語贊呗,于是悲淚如雨,須臾間隐身不見。安世高取得絹布寶物辭別而去,當舟楫揚帆起航時,大蟒蛇又現身在高山上眺望,衆人向它揮手,方才黯然離去。一帆風順到達豫章後,安世高立即取出廟神的絹布寶物建造佛寺,而在安世高離去後不久,大蟒蛇便死去了。黃昏時,忽有一位美少年登船長跪在安世高面前,受其祝願,剎那消失無蹤。安世高告訴同船的人說:“剛才出現的美少年正是宮亭廟神,他已得脫醜惡的蟒形了。”
一只白鶴從天際飛來,在半空中盤旋半晌,輕輕地落在船欄上。這白鶴又名小白鷺、雪客,我凝神望着通體雪白的它姿态優美地亭亭而立,不由伸出手想要摸摸它。可盡管小心翼翼地,在我的指尖将要觸碰到它的一霎那,它還是撲棱棱騰起,拍打着翅膀飛走了。
一道目光靜靜地落在我背上,伯言的目光,我知道。回過頭,我有些悵惘、又有些期待地道:“伯言,你說人死後真的能轉世,再次來到與他有夙緣的人身邊麽?”
見陸議很明顯地愣了一下,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實在沒頭沒尾,正思忖着該從何說起,不意陸議在一怔過後很快地回答道:“未知生,焉知死?”
張了張口,望着沉靜微笑的陸議半晌,下一刻,我亦不由揚起唇角大聲笑起來,“是我迂了!”籲了口氣,我轉身扶着船欄向秣陵城眺望,“不過啊,這世上的迂人也實在不少,一世雄傑如秦始皇也免不了犯起迂氣來呢!就說這秣陵好了,本來好好地叫金陵,偏偏秦始皇聽信方士之語,以為金陵地勢虎踞龍蟠,王氣極旺,五百年後會出天子。為保自己死後大秦江山千秋萬代,他又是鑿金陵東南聚‘帝王氣’的方山,又是導龍藏浦貫穿全城北入長江以洩盡王氣,還把好好的金陵改成秣陵這麽難聽的名字!哦對了,還有本來叫雲陽的曲阿!秦始皇東巡經過時,也是因方士稱其地有王氣,便截斷那裏的會稽馳道,使直道變曲,并改了名字。可他這樣到處挖來挖去、改來改去又如何?他的大秦帝國還不是在他死後三年就亡了……”
我們又聊起許多,聊起吳王夫差築冶城于如今的秣陵城西,冶煉銅鐵,鑄造兵器;聊起吳縣虎丘終年不幹的劍池,劍池下陪葬阖闾的三千柄寶劍;聊起秦始皇東巡會稽,祭祀大禹,望于南海,立石頌秦德;聊起廬江,我們年少時曾生活過的地方……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暮春時節煦暖的和風伴着大江的潮濕水氣撲面而來,溫柔而黏稠,微微濡濕我們的發膚,也讓原本泛黃的記憶一下子鮮潤起來,被拉近得仿佛觸手可及。偶爾,我們會在話題的間隙陷入到一種誰也不先開口說話的溫馨靜默中,便只剩下溫柔而黏稠的風,在周遭輕緩游走,蠢蠢欲動。然後,也說不清是哪一個先微笑起來,另一個便也跟着微笑起來了……
回到吳縣家中時,徐嫣的身體已恢複得七七八八,她一向不是多愁多病的身,我沒什麽可大驚小怪的。令我大為驚愕并倍感怪異的是,晴兒竟然在習琴——随陸績習琴!
注釋:
[1]此處《梁高僧傳》原文記載為:“我當往廣州畢宿世之對”,“既而遂适廣州”。東吳黃武五年(公元226年),孫權将交州拆分為交州、廣州兩部分,這是“廣州”的地名首次在歷史上出現 。因文中此時尚在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故将此處記作“交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