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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076 靜夜(上)

轉眼便是端午佳節,權從柴桑回到了吳縣,一家人團團圓圓,共度佳節。并且,他将兩位遠道的親戚接來了家中——徐嫣的弟弟徐祚、妹妹徐婳。眼見徐嫣見到弟妹時眸光濕潤,我再望向權時都有點心生感動了——看樣子,他是真的疼惜剛剛失去孩兒的徐嫣吧?

徐氏兄妹一直居于家鄉富春,因此我只在很多年前見過他們一面,印象都模糊了。徐祚上個月才剛剛加冠,加了冠的男子,按說不大适合再用“美少年”之類的字眼來形容。可偏偏,他不但生得眉清目秀,齒白唇紅,一雙眼睫毛更是比我的還密還長。最最重要的,他看見我的時候,居然會臉紅!當然,按照絕大多數人的理解,這是因為我的言行舉止實在不怎麽符合似我這般年紀的女子在見到他這般年紀的男子時應有的矜持與淑儀,所以,他其實是在替我臉紅。可誰在乎呢?第一眼看見這兄妹倆,我的目光就完完全全地被徐婳吸引過去了。

要說徐家的女子也真是出色,這個徐婳,才剛滿十五歲,舉手投足,已全然一派溫婉貞靜儀态。講話時柔柔慢慢,一字一句都要反複斟酌過才出口似的。笑起來時則必低首掩唇,但見那螓首微垂,梨渦隐現,眉如初柳,眼如新月……她真是溫柔恬美,像一泓春天的甘泉似的。整整一天,我都把逗她說話、逗她笑當成一件賞心悅目的趣事。

——不知将來哪個男子有幸把她娶回家呢?

晚上在徐嫣庭院中舉行了家宴,大概是高興吧,我一不小心多吃了幾杯酒,竟迷迷糊糊被人扶到廂房睡着了。

醒來時如潮的夜色已令一切喧嚣歸于平靜,按了按太陽xue,我走出房門,卻見滿院一團漆黑,只中間的小案上燃着一盞高燭,徐嫣和晴兒面對面地坐着,燭焰在夜風的吹拂下輕輕舞動,一片暗黑中的這一點火紅,竟是格外奪目。

她們在幹什麽?我疑惑起來。恰于此時,幾名侍女執斛走來,随着徐嫣輕輕擊掌,侍女們同時掀開斛上覆着的輕紗,一霎那,數不清的流螢騰空而起,點點青色光芒飄曳空際,如萬千星子,如夢如幻。

她倒是真會玩兒!耳聽得晴兒興奮得大呼小叫,我忍不住想。與此同時,卻聽徐嫣低低吟道: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堆雨其蒙。……町畽鹿場,熠燿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懷也。”[1]

——我從征遠去東山,久未返鄉。而今自東山歸來,細雨彌漫。田間空地變成野鹿跑場,夜空閃耀滿是流螢飛翔。家園荒涼并不令我懼怕,心中反增無盡思念懷想。

所以,她是希望權哥哥也像這詩中的男子思念家鄉、思念家中的妻子一樣,思念着她麽?偷偷掩唇而笑,再擡起頭來時,卻見晴兒已不再盯着頭頂飄曳的流螢看,而是垂下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視着眼前的燭火。不知什麽時候,燭火四周已聚集起一群飛蛾來,它們繞着燭焰飛舞,遠遠近近,突然,其中一只猛地撞向燃燒着的火焰,一瞬間,化灰化煙……

“呀!”晴兒尖叫了一聲。凝視着那一縷青煙怔忡了許久,徐嫣緩緩開口道:“嬸嬸給晴兒講個故事好不好?”“什麽故事?”“飛蛾的故事,想聽麽?”“想聽!”“很久很久以前,昆侖山上有一座光明宮,光明宮裏住着火神祝融。水神共工一向與祝融不合,于是率領大軍向光明宮發起了進攻。共工有一個美麗的妹妹,名叫娥姬,她與祝融相愛,得知兄長攻打光明宮,便急急趕來相勸。可共工哪肯聽勸,他引來三江五湖的水,想要澆滅光明宮前常年不熄的神火。娥姬苦勸無果,眼見神火将被澆熄,大地将陷入一片黑暗寒冷,竟飛身撲向神火,以自己的身體為膏,保護了神火不滅。娥姬的死激怒了共工,更激怒了祝融,二人大戰三天三夜,祝融終于打敗了共工。共工羞怒之下一頭撞向擎天巨柱不周山,霎時間天塌地陷,洪水泛濫,多虧女娲娘娘煉五色石以補天,斬鼈足以立四極,聚蘆灰以止滔水,方才地平天成,不改舊物。而美麗的娥姬在身死之後化作了萬千飛蛾,到處尋找火光,尋找祝融,直至以身赴火,永遠與她的愛人在一起……”

“……這是真的麽?”故事講完,在經歷了一段良久的靜默過後,晴兒悵惘地道,“若是真的,娥姬也太可憐了。”

“當然是真的。”夜的羽翼下,徐嫣的面容在那一簇火紅燭焰的映照下竟煥發出一種別樣的光彩,“我不覺得娥姬可憐,恰恰相反,她是可敬可佩、可羨可慕的。所有為了愛人焚身亦無所懼的女子,都是可敬可佩的;所有能與愛人相守到地老天荒的女子,都是可羨可慕的。”

“明明是編的!”我忽然忍無可忍,幾步走上前去,吹熄飛蛾們仍在前仆後繼的燭焰,一把拉起晴兒,“跟姑姑走。”

晴兒茫然無措地被我拉着,一面走一面回頭看了看徐嫣。眼見徐嫣神情怔怔,我深吸口氣,停下腳步:“嫂嫂,我知道您一直對晴兒很好,您自己敬佩羨慕撲火的蛾子以至點着燭火任它們撲來撲去我管不着,小孩子卻不是這樣教的!”

注釋:

[1]《詩經·豳風·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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