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8章 077 靜夜(中)

“姑姑,你不要生嬸嬸的氣啦!”

“我哪有生她的氣。”

“你明明有!你明明經常生她的氣。”

“诶喲,你這是打算偏袒她咯?”

“哪有!我只是不想你們兩個鬧別扭……晴兒沒有爹娘,平日裏全是姑姑和嬸嬸照顧我……”

我驀地停下腳步,看她仍眉眼彎彎地笑着,我心中卻潮水般漫過一陣心酸。蹲下身,我輕輕撫着她的臉:“晴兒,今晚不回你自己房裏了,和姑姑一起睡,好不好?”

“好!”

沐浴出來,已是二更末了。我不太喜歡熏香,然而晴兒喜歡,于是讓阿青捧來博山爐,投了一枚瑞和香。

“姑姑——”一只小手伸過來,在我腰上搔了一下。我回身将她抱住,待觸到她微濕的頭發,不禁皺了皺眉:“幹嘛不等阿黛幫你擦幹?真是個小懶蛋,比我小時候還懶!”說着我想要抱她上床,卻陡然發現她重了許多、高了許多,不再是那個我随手一抱就能抱起來的小家夥了。——她在迅速長大。

怔愣的片刻,她已自己跳上床榻,定了定神,我取過巾帕為她擦頭發,她任由我擺弄着,還不忘咯咯地笑:“放心,等我長大了,一定比姑姑勤快!”

“哈?”刮了下她小鼻子,我嗔道,“看來不光是個小懶蛋,還是個小壞蛋!”

而她順勢滾進我懷裏,摟着我的脖子:“可是姑姑,我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呀?”

面對這個小時候曾無數次問過自己的問題,我噗嗤一聲笑了:“晴兒這麽急着長大做什麽?長大了可一點都不好玩兒!”

“不可能!”她急急張大眼睛,“長大了就可以做許多小時候不能做的事,怎麽會不好玩兒?”

“那你倒說說看,有什麽事是你小時候不能做長大了才能做的?”

“比如,比如像姑姑一樣,可以随時出入二叔的宴會。”

原來是為了這個,我在心底暗笑。今天白天權率群下在胥門觀看賽龍舟,之後于城樓上設端午宴,因為徐婳的緣故我沒去,而是讓阿黛率領一隊侍婢帶了晴兒去,想是小丫頭看完賽龍舟還不過瘾,還想參加端午宴?想到這裏我不由輕輕笑出聲來:“我還以為是什麽事!想參加宴會還不簡單,下次你換了男裝,姑姑帶你混進去。”

“換男裝?”她豎起一根手指抵住下巴,仿佛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了,“可是,”她猶豫了一下,“可是,我還是覺得穿裙子好看。再說,萬一我打扮成男孩子,他不認識我了怎麽辦?”

“他?”我疑惑起來,“他是誰?”

“陸伯言呀!”她無比認真地看着我,“白天看賽龍舟時我遇見他了,他還和我說了幾句話呢!只是可惜,宴會有他的份兒,卻沒我的份兒!”

她悵惘地撅起小嘴,我看着那似曾相識的表情,一瞬間心頭竟有什麽東西觸動得厲害。微微恍惚中耳畔似有如水的琴聲響起,眼前則有點點光斑一閃一閃地彙聚,漸漸彙聚成一天燦爛的秋色。秋陽溫煦,透過桂樹濃翠的葉片灑下融融綠意,它們籠罩着陸議,令他周身似流動着一片澄碧的水色。幾粒細小的桂花兀自停駐在晴兒額發上,就像幾顆小星星在夜晚的天幕上俏皮地眨着眼睛。她微微偏了頭望着他問:“你是誰?”

“姑姑,昨天我在陸府習琴時,顧燕姐姐來了。她見你沒來,是阿黛陪我來的,很有些悵惘呢。她祖母的病已痊愈,再過幾天她就要回山陰去了。”

“哦?”怔了怔,我趕忙拉回思緒,“不如明天請她來家裏玩兒。”

“明天我有課的,姑姑你忘了麽,老師下個月要外出游學,把課程全都集中安排在這個月了。不然明天還是姑姑陪我去吧,在陸府和顧燕姐姐見面也是一樣的。姑姑你沒看見,昨天顧燕姐姐拿她那張小弩射靶來着,可她的技藝實在不怎麽樣,好幾次都脫靶了。後來陸伯言做示範給她看,每一箭都正中靶心,那樣子帥極了!……姑姑,你在聽我說話吧?”

“哦……我在聽,在聽……”我轉身将紗帳放下以掩飾失神的尴尬,晴兒鑽進衾被,待我回轉身來又拉着我的衣袖問,“姑姑,你明天會陪我去的吧?”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我再次刮了下她小鼻子,然後熄滅燈燭,“睡覺!”

燭火熄滅,銀白色的月光便穿過紗窗傾洩進來,将軟煙羅的紗帳映得越發朦胧如雲霧。瑞和香的輕煙在錯金博山爐山巒起伏的頂蓋镂孔間袅袅升起,清甜的香氣彌散開來,人的思緒便不自禁地渺遠了……

我第一次遇見陸議,是初平二年吧?我拿彈弓偷襲陸康未遂,在他家後牆外的小巷裏與他狹路相逢,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我揉了揉太陽xue——哦,是“為什麽該讓路的人是我?”哈!慌忙捂住嘴,我差點笑出聲。現在想想,那天的他有點奇怪呢!陸家詩禮傳家,他本人一身詩書氣質,真正是溫和知禮、克制內斂的書香世家做派。然而第一次見面,他居然對我說:“為什麽該讓路的人是我?”哈,奇怪,着實奇怪!

第二次,我想想,是興平二年,策全取江東前夕,在曲阿宴請吳郡名流。那次見面,我們兩家已有了那樣令人難過的仇隙,而我居然幻想着憑一己之力化解這仇隙。他那會兒應該讨厭我的,而不應該溫和如舊地對我說話。他應該像陸績一樣仇視我、搶白我,那樣,我就不會傻傻地漠視他的痛苦了。可是,他為什麽沒有呢?

第三次,唉,那真是最糗的一次,我在小池邊自言自語,還濺了自己滿裙子水。那天是周瑜的喬遷之喜,卻也是他母親的生忌。他的母親,一定是位溫婉美麗的女子吧?然而他說她去世時,他還只有四歲,一別經年,連她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了,只依稀記得她愛在庭中的一樹桃花下寫字,衣袖上落滿碎玉亂紅……我想就是從那天起,我忽然對他有了一點點的,一點點的,疼惜。雖然我知道這其實輪不上我,雖然事後我會有一點點奇怪,他竟會對我坦露這些。

然後是策的葬禮,随之而來的一段漫長的黑暗時光中,我都沒有注意到他。直到建安七年的上巳節,滿城桃花接天映日如錦似霞,看着踏青的女孩兒們幾乎人手一枝的芍藥,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種不同于以往的——嗯,孤單。偏偏這個時候,他出現了,如此意外卻又如此恰逢其時,以至于我鬼使神差地想要惡作劇一下。然而,當我循着《溱洧》的詩句問出一句“觀乎”時,他竟沒有拒絕,連躲閃也沒有。一顆心最初的怦然一動過後,很快被奇怪填滿,緊随而來的卻是一絲絲張皇——他真會折一枝芍藥送給我麽?我忽然有點害怕去面對這惡作劇的結局。最終,我吓跑了。或者說,最終被吓跑的那個人,是我。

伏在枕上,我微微地笑了。這夜是那樣的靜,靜得哪怕一點點微小的響動都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姑姑,你睡着了麽?”片刻後,晴兒忽然輕輕出聲問。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