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080 一期一會(下)
兩天後,權突然宣布任命陸議為海昌屯田都尉,并領縣事。
多年戰亂不斷,人口銳減,土地荒蕪,軍民饑馑乏食。大開稻田,務農積谷,實為謀國圖存、争霸建業之要務。何況比起在幕府中擔任普通幕僚,外放領一縣之事,将是很好的晉身之階。——然而海昌?相較于繁華的吳縣,那個位于吳郡與會稽郡交界處、瀕臨大海的縣實在可以算作一個荒僻的所在。
面對這一任命,我不知道陸家人是喜是憂,不過緊接着的一則消息必然是令他們歡喜的——吳主以妻妹配陸議,那個溫柔恬美如春日甘泉的女子,徐婳。
措手不及。
但,确實很般配。。
妝臺前,我凝視着鏡中的自己,薄露笑意似流光。
一片靜寂中,門吱呀一響,從鏡中望去,只見晴兒立在房門投下的陰影裏,正用他清亮的眸子注視着我。默然相視,竟像看着自己多年前的一個影子。
轉身,招手,一點點擠出微笑。她一步步走過來,靜默,垂首,輕輕伏入我懷。
摟緊她,霎時間一股酸楚漫至鼻端,最終,卻只能化作唇邊一抹苦澀笑意。
陸府,大約是不會再去了,馬車駛出府門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去中護軍府,”晴兒對駕車人道,然後轉向我,“我想循弟弟了。”
其實,一直到站在周府大門前的那一刻我還在猶豫,然而看到晴兒輕車熟路地徑直跑進去,面對匆匆出迎的女管事,我只得報以一笑:“周夫人在麽?”
時光匆匆流轉不息,然而這裏的一草一木,都還是我熟悉的味道。
跟着那女管事分花拂柳,倏忽間竟還真的生起一種尋尋覓覓、曲徑通幽的意趣。我未讓她通報,只因我聽說她家的女主人正在烹茶。茶之為物,擅天地之秀氣,鐘山川之靈禀,不論撫琴還是烹茶,皆屬韻高致靜之事,絕不該輕易打擾。
清風細細,穿林打葉,翠竹蕭蕭,幽香缭繞。
眼前豁然開朗的一剎那我竟不自覺地瞬了一下目,一團璀璨瑩華輕輕刺了下我的眼睛——她穿着一襲淡雅的碧色衣裙,這樣的顏色,本該将她融入到身後的背景中去才對,然而恰恰相反,視野中的茂林修竹在她面前全部黯然失色,只褪作一幅淡墨遠景,一直消退到千裏之外。
緩擡頭、輕舉步、斂衽為禮、邀我入座,她一舉一動皆翩妍。
竹葉下、花鳥間、茶香綿綿、茶煙袅袅,這一段幽趣,我如何坐失?
此刻茶餅已在炭火上烘炙完畢,在我到來前,小橋正用橘木碾将茶餅碾成茶末,再用羅盒細細篩成茶粉。
汩汩的水聲響起,一汪清泉被注入鍑中。雙睫輕垂,皓腕如雪,随着她團扇輕搖,風爐中的小火苗越來越盛,鍑中水開始微微有聲,間或冒起一兩個魚目一般的小泡。然而奇怪地,她并未如一般人在一沸時加入蔥、姜、棗、橘皮、茱萸等佐料,甚至連鹽亦未加。
片刻後,鍑中聲響漸大,緣邊水泡如湧泉連珠。蘭指輕動,她拿起一柄木杓,一面舀出一杓水盛入熟盂中,一面用一支竹筴環激湯心,然後将方才篩好的茶粉沿旋渦中心緩緩倒下。
有頃,水大開,勢若奔濤,水沫飛濺,這時候,她翩然端起先前舀出的那一盂水,輕輕點回鍑中,沸騰的水面即刻平靜下來,與此同時,湯華衍起,有如回潭曲渚青萍之始生,又若晴天爽朗有浮雲鱗然。
“茶有真香,非龍麝可拟,雜以他香,恐奪其真。此情此景,一時一事,皆如湯華,不可再現。翁主請。”
她眉色如望遠山,笑意柔曼如輕雲。默然垂睫間,我心已輕動:不過是倏爾浮泛的小小疑惑,卻原來已被她看在眼裏。
越窯青瓷碗,斟滿黃蕊色,沫成華浮,煥如積雪,一碗在手,心陶陶兮目悅然。
一飲滌昏寐,再飲清我神,齒頰生香,神融心醉,含其涓滴而玩味之,無盡妙趣。
其實,我常常在午夜夢回時想起袁聆,就比如今夜。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她站在一株流蘇樹下,正把臉望向天邊。彼時那流蘇樹正開到全盛,但見花滿樹冠,如蓋霜雪,她靜然獨立于樹下,眉色淡遠,素衣清絕,在那漸漸炎熱起來的五月,竟清冷冷給人一種欲乘風而去,出離塵嚣的錯覺。那是怎樣一個女子,在她沉靜華美的外表下,似乎蘊藏着一束火光,溫柔融暖,為愛人照亮前路;又似乎包羅着一團冰雪,冰魂雪魄,洞穿過去未來。她顯赫的家族賦予她高貴血統的同時,也給予了她足可與之匹敵的沉重。
其實,小橋和她有點像,眉目間,微笑時,以及那足以令人瞬目的、流轉周身的光華,以至于我第一眼見到,便心生震蕩。然而,她們又是那樣的不同。小橋并非毓出名門,但秉質中,自有一種如水的明淨,形态卻是輕盈的,便如水汽升騰化作的雲。聽歌拍曲,烹茶煮酒,鼓琴看畫,莳花弈棋;臨風舞劍,對月吟哦,綠衣捧硯,紅袖添香。“此情此景,一時一事,皆如湯華,不可再現。”與其洞穿過去未來,何如珍重眼前一剎?
細細的風流過,帶來夜裏特有的風露清香。不知不覺,竟已置身于那間小小密室。
我再也無從知曉策當年為什麽要為我營造這樣一間密室,或許在他心目中,我永遠都是那個淘氣貪玩、要他哄要他護的小女孩吧?然而,他亦再也無從知曉,其實從住進這間庭院的第一天起,就有一個秘密,被我悄然鎖進了這裏。
那關乎兩個人,一段情,一阕曲,或許,還有一個承諾。
将燈燭放在案上,伸出手,我輕而緩地撫上它,仔細地、小心翼翼地撫過它的承露、岳山、七弦、十三徽、龍龈,直至琴尾處猶似被火燒過的焦痕。
他說,琴長三尺六寸六分,象三百六十日;廣六寸,象六合;前廣後狹,象尊卑;上圓下方,法天地。五弦,按宮、商、角、徵、羽五音,象土、金、木、火、水五行。大弦者,君,寬和而遇;小弦者,臣,清廉而不亂。文王武王加二弦,合君臣恩。宮為君,商為臣,角為民,徵為事,羽為物。
他說,琴面上之岳山,義如其名,象崇山峻嶺,可以興雲起雨;琴腹之池沼如江海大澤,可以蟠靈物;轸象車轸,可以載致遠不敗;鳳足象鳳凰來儀,鳴聲應律;乃至制琴之配件小料如黃楊正色,棗以赤心,玉溫金堅,竹寒而青,皆君子所以比德。
他說,八音廣博,琴德最優。凡高山流水、萬壑松風、水光雲影、蟲鳴鳥語,天地萬物之聲皆在其中。琴有泛、散、按三音色,泛聲輕清而上浮天;散音重濁而下凝地;按音清濁兼備,象人。一器而備具天、地、人三籁,天地人和,琴,可謂妙器。
他說,端坐琴前,如晤對長者,緬懷先賢,莊敬而意遠。琴器乃天地之合,操琴之過程,亦是與大化交融之過程。琴曲多以泛音或散音始,撫琴便似人生,自天地始。一曲之中大量按音、滑音,豐富多采,便如人生一番歷煉。而終之以泛音,終歸之于天。撫琴便是天地人生之全部,由天地始,經人世紛纭,終歸于天。
閉上眼,我緩緩地、輕輕顫抖着撥響第一個音符。長河吟,這個故事裏沒有我,但我還是固執地将它們保存起來,藏在密室中,埋在心底裏,只與寂寥分享。這許多年來,除了默記曲譜,除了拂拭灰塵,我甚至從未起過念頭觸碰它。
琴聲淙淙自指尖流溢而出,生澀,但漸入佳境。然而倏地,我按住琴弦,睜開雙眼,讓一切戛然而止。
緩緩躺倒于地,我伸展雙臂枕于頸下,舉目望着頭頂那一扇小小天窗。
此刻清夜無塵,月色如銀,潺潺素光窺窗入室,照人無眠。
此情此景,不可再現。今晚,不如就好好享受這月光吧!
微微彎起唇角,不覺彎成一枚新月的模樣——
沒有永遠的相遇,只有永遠的錯過。
第四卷 赤壁鏖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