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079 一期一會(上)
我逃了。
第二天早上,明明已梳妝穿戴完畢,我卻在臨出門的前一刻推說昨日酒飲多了頭疼,讓阿黛陪晴兒去了陸府。望着晴兒悵悵出門的背影,我只覺一顆心亂糟糟的,火燒火燎:你居然在逃避?在可恥地逃避?你這個家夥,究竟在逃避什麽?
心煩意亂地在廊下立了許久,我長長吸氣,又長長呼氣,回轉房中拿過一卷書,在書案前坐下來。我想靜一靜,可一上午過去了,面前攤開的書卻始終停留在那一處。直到門外響起侍女們行禮的聲音,舉目間見權走進來,剛剛跨進門半步,卻又退出去扭頭看天空,眼見他仰首望天好一會兒,才又重新跨進門來,我不由莫名其妙:“你在看什麽?”
“我在看今天的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出來的,不然你怎麽會安安靜靜地坐在家裏看書?”
一支筆擲過去,卻被他身手敏捷地攥住。回手将筆擲回書案,他慢慢負手于身後,一雙眼似笑非笑、莫測高深地望着我。
七年過去,他已不再是那個驟逢大變、哭泣着被老臣扶上馬背的江東新主。二十六的他神采英毅,行止威嚴,當他望向你時,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目中已不自覺地帶上一種居高臨下。
“聽說妹妹近來似乎心情不錯?”
說話間侍女已端上茶來,他在房間另一側的坐塌上坐下,慢悠悠地啜一口茶道。
“……聽說?”我警惕起來,“聽誰說的?該不會是我那能言善道的二嫂吧?”
“你嫂嫂關心你,有什麽不好麽?”
“謝了!她關心你就夠了,我就不勞她費神了。”
笑了一笑,他也不生氣,轉而放下茶盞問:“妹妹在看什麽書?”
直到這時我才想起去看面前書簡上的內容:“一些前朝舊事,看着玩兒罷了。”匆匆掠過一眼,我将書簡卷起,試圖掩飾自己的心虛。
“哦?都講了哪些前朝舊事呢?”
“秦二世胡亥的事。”
“說來聽聽?”
張了張口,我忽然有點憤怒于他的窮追不舍,頓了一頓,沒好氣地反問道:“不如我先問問兄長,對秦二世是何看法?”
“胡亥,人頭畜鳴之暴君是也!”
“诶?很少聽你用這麽嚴厲的詞彙去評價一個人。”
“今日即位,明日射人。忠谏者,謂之诽謗;深計者,謂之妖言。視殺人若艾草菅然。兼之其人窮奢極欲,荒淫無度,我如此說,可有一點冤枉他麽?”
“可起初他似乎并不是這個樣子的。”
權鼻子裏笑了一聲:“起初?”
“‘慈仁篤厚,輕財重士,辯于心而诎于口,盡禮敬士,秦之諸子,未有及此者。’——當秦始皇在沙丘崩逝,趙高向李斯舉薦胡亥繼位時,是這樣描述胡亥的。而且趙高也說了,‘皇帝二十餘子,皆君之所知。’李斯又不是白癡,若胡亥真的那麽糟糕,怎麽可能聽信趙高一面之辭,做出矯沼殺扶蘇、立胡亥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說呢,權哥哥?”
“人是會變的。”
“可什麽原因,會讓一個人發生如此變化,前後判若兩人?”
“絕望。”權語聲淡淡,“觀胡亥即位之初的表現,他其實是很想效法乃父,而成就一番功業的。但他很快發現一個事實,那就是,他那超卓雄偉的父親就像一座高聳入雲的大山,慢說逾越,哪怕他殚精竭智嘔心瀝血,終其一生,亦只能徘徊于山腳。人性就是那樣複雜而幽微,當一個人意識到自己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改變一個事實,或者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改變,可當他在黑暗中掙紮着付出無數努力後,卻發現眼前曾經出現的曙光只是幻覺,他所有的努力并未撼動那個事實半分,那種冰冷的無力感和巨大的荒謬感所帶來的絕望就像毒汁,滲入他的血脈,深入他的骨髓,最終令他陷入癫狂……”
一開始我是在沒話找話地應付權,後來則是沒好氣地應付,而此時此刻,他的這番話竟令我驀地陷入沉思,可接下來,他若有所指地話鋒一轉:
“很多時候,理想是一回事,而現實是另一回事,是不是呢,妹妹?”
“所以……你是想說什麽?”我不得不再次警惕起來。
他卻不馬上回答,而是微微眯起眼睛端詳着我。不得不承認,如今的他用這樣的神情看着你時,那眯阖的眼簾雖稍稍遮掩了他目中的精芒,那淩人的姿态卻釋放出一股觸骨的壓迫感——能令許多隐秘與僞飾無所遁形的壓迫感。瞪着眼睛與他對視了片刻,一顆心再次不可抑止地有些亂。在他迫人的注視下,在這一片紛亂中,我終是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飾——曲裾端雅、佩香挂玉,又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三環高髻、步搖斜墜……
血倏地往臉上湧,我竟莫名有些心虛。“有話請說,無話請回,我有點累了。”說着我起身來到房間另一角的妝臺前坐下,三兩下除去頭上叮叮當當的飾物,又三兩下拆開發髻,只用一根絲帶松松挽住,這才悄悄舒一口氣,偷眼自鏡中觀察權的反應。
慢慢露出一個笑容,他慢慢起身踱過來,“我只是有些奇怪罷了,妹妹近來的妝扮似乎不同以往,”他拿起我剛剛除下的那支步搖端詳,片刻後,意味深長地笑着道,“有道是‘女為悅己者容’,妹妹不會是……”
“哦?”我故作驚訝地做出一個誇張表情,“怪不得二嫂整天把頭發插戴得跟棵彩樹一樣,原來是兄長你喜歡?”
見他喉口滞住仿佛說不出話來,我趕忙“安撫”道:“按說權哥哥你的品味不至于如此啊?果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麽?”
輕輕笑了笑,他臉上的表情波瀾不興:“自柴桑歸吳,一路上妹妹與伯言相處那麽久,也沒見你學到一點點伯言的溫和謙謹,可見這話是作不得數的。”
一怔之下我猛地擡頭看他,卻見他薄唇輕抿,笑意隐隐:“聽說妹妹回吳後還曾前往陸府做客?”
——又是聽說?我不答,只沉默着與他對視。片刻後,卻聽他緩緩道:
“香兒就快二十二了吧?”
我愣住,然後是極為漫長的一段怔忡——“香兒就快十五了吧?”這突兀的一句話晃動了時空,穿越飛揚而起的歲月風塵,我聽到策的聲音陡然響起。
“二叔!”直到一個脆生生的聲音打斷這怔忡,舉目間見晴兒跨進門來,歡快地奔向權道,“您也在呀!”
“晴兒下課了?”笑吟吟地,權拉着晴兒重又回到坐塌前坐下,詢問她課業如何,琴技可有進益。晴兒一一答過,然後問:“阿萱說她母親被嬸嬸請到家裏來了,可是有什麽事麽?”
“大約是聊聊家常,聊聊陸家的事吧。”
“陸家的事?”
含糊地應了一聲,權卻不回答徐嫣請陸敏來是聊陸家的什麽事,而是溫言道:“這個時辰客人差不多要走了,晴兒既然回來了就去拜見一下吧。”
“好,我這就去!”
目送晴兒跨出門去,他又慢悠悠飲了一盞茶,再面向我時,卻已不再含糊:“我今日來,主要是想問問妹妹對陸伯言印象如何。”
有什麽東西在頭腦中轟然迸裂,一剎那,關于陸議的回憶如桃花亂落紛繁交織,驀然回首時才猛然驚覺,十六年的時間,每一次目光觸及到他竟都是心懷歡喜的。
沉寂是一面光可鑒人的鏡子,權一定從我這一刻的沉寂中捕捉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因為我看到那絲意味深長的笑意再次浮上他的唇角:“放眼江東,伯言算得上是一位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目下雖離‘天下英雄’還有不小的距離,但假以時日,未必不是出将入相的人物……”他頓了一頓,“妹妹不言不語,我可否當作默認?以我所聽說的判斷,妹妹應該對伯言印象不錯的……”
——又是聽說?又是聽說?
随着心頭莫名其妙的怒火蹿起的,是房門突如其來的一聲異響。騰地站起身,我幾步走上前去,房門外,之前顯然在偷聽的徐嫣一臉尴尬心虛地望着我;晴兒被她摟在身前,眼睛圓圓地睜着,嘴巴大大地張着,能塞下一只桃子。
突襲而至的恐慌與混亂如麻的思緒交織,如同澆油,令心間怒火灼燒,愈燒愈旺。只是那火焰不像在灼燒別人,倒像在灼燒我自己。
“少聽別有用心的人胡說!”回頭看一眼權,我憤怒的目光停駐在徐嫣臉上良久,最終仍落到權身上,“我的事,也不要你們亂管!”
“好吧,我明白了。”
說完這句話,權徐徐起身離去。砰地一聲将門關上,我回身倚住房門,頭腦中的混亂仍在延續:這件事,我要仔細地想一想。我想,我需要的,僅僅是一點時間。對,僅僅是一點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