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083 山雨欲來(下)
竟然有些迫切地想要見一見諸葛亮——究竟是什麽樣的人會每以管仲、樂毅自比,且被劉備三顧茅廬地請出山?
“海內大亂,将軍起兵江東,劉豫州收衆漢南,與曹操并争天下。”
方行至廊下,便聽到一個清朗的聲音自大堂內傳來。那聲音并不高亢,那語調不疾不徐,卻仿佛具有一種奇異的……蠱惑力。或許這個詞有點不太恰當,但聯想到他今日的使命,便也剛剛好。可他是來求救的麽?“将軍起兵江東,劉豫州收衆漢南,與曹操并争天下。”好個諸葛孔明,輕飄飄一句話便賦予了劉備與權平起平坐的地位,更将江東拉入與曹操對立的漩渦,一箭雙雕,果然不同凡響!
“今曹操已略定北方,遂破荊州,威震四海。英雄無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願将軍量力而處之。若能以吳、越之衆與中原抗衡,不如早與曹操相絕;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将軍外托服從之名,而內懷猶豫之計,事急而不斷,禍至無日矣!”
天,我簡直要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了!明明是劉備被曹操打得有如喪家之犬,卻美其名曰“英雄無所用武”;明明是他們走投無路來求我江東,卻說成是我們“禍至無日”。拜托,于公,江東至少在名義上還尊奉許都朝廷;于私,孫曹兩家是姻親,經年和平共處,就算雙方各懷心思,早晚或有一戰,可在這瞬息萬變的亂世,早或晚的時機掌控卻可能帶來完全不同的結果。單就目下而論,實在看不出兩家有什麽提前撕破臉的必要。若非說禍至無日,那也是你們引來的好麽?
将大半個身子隐在門外,我側身朝大堂內窺視。一窺之下便感到一束鋒利的目光激射而來,那是權的,當然不是射向我,而是射向正端立于他對面的諸葛亮:
“果真如君所言,劉豫州何不屈身事之?”
背對着我的身影修偉挺拔,宛若孤松獨立:
“田橫,不過齊國一壯士,猶堅守節義,不肯屈膝受辱;何況劉豫州王室之胄,英才蓋世,衆士慕仰,若水之歸海!事若不濟,此天意也,安能再居于曹操之下!”
驟然的騷動。他這是公然嘲諷我江東麽?堂內衆人紛紛交換着眼色,甚至開始竊竊私語。而權垂了目,掩去眸中的某種情緒:
“孤自不能舉全吳之地,十萬之衆,受制于人。然豫州新敗之後,安能抗此眉睫之難?”
再一次的騷動。只是這一次衆人投向諸葛亮的目光中不再滿含着不滿與憤怒,而是奇妙地轉化為一種質疑、甚至輕蔑。是啊,誰不知道劉備在當陽長坂敗得極慘,幾已賠光家底?你們有什麽資格嘲諷江東?又拿什麽同曹操叫板?
那諸葛亮卻仿佛全然不在意,微一沉吟,他徐徐旋身,目光悠悠漫過堂內衆人。也就是這一個瞬間,我終于看清他——他卓然立于衆人之中,風度弘雅,儀容秀偉,一揮手一揚袖飄逸如鶴,一展眉一轉目慧黠如鷺:
“豫州軍雖敗于長坂,今戰士歸來者及關羽水軍共計精甲萬人,劉琦集結江夏戰士,亦不下萬人。曹操之衆,遠來疲敝,追擊豫州,輕騎一日一夜行三百餘裏,此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缟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軍’。且北方之人,不習水戰。荊州士民附曹操者,迫于勢耳,非本心也。今将軍果能命猛将統兵數萬,與豫州協力同心,則曹軍必破。曹操軍破,必退還北方,如此則荊、吳之勢強,鼎足之形成矣。成敗之機,在于今日!”
權的眼中第一次激揚起某種熱烈,可轉瞬間又被新一輪的沉思冷卻。他以一種審視的姿态凝視着諸葛亮,目中間或閃射着細微繁複的笑意——那神情似曾相識,是他在圍場中,端詳一頭美麗驕傲、但身陷重圍的梅花鹿時的樣子。
都已到了這步田地,他們竟還半分不肯吃虧,竟還想着三方成鼎足之勢!而且看樣子,若權果真出兵打敗了曹操,荊州竟是歸他劉備所有咯?
一片議論聲中,權擺了擺手,目光緩緩環視衆人,少頃揚起奏案上的一封信:“這是孤三天前收到的,曹孟德的信。”他着意加重了最後五個字,然後眼風掃過身旁近侍。那近侍會意取過書信,揚聲念道:
“近者奉辭伐罪,旄麾南指,劉琮束手。今治水軍八十萬衆,方與将軍會獵于吳。”
他的聲音如落入大海之中,聽不見半點回聲。此前的議論聲須臾間消散無蹤,大堂內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