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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084 力挽狂瀾(上)

八十萬衆,會獵于吳!

——獵物莫不是劉備?曹操寫這信來,莫不是在警告江東不要多事?還是……

事情似乎正在起變化。起初,曹操此次南征的目标顯然只是荊州,可由于劉琮的不戰而降及劉備的一觸即潰,他幾乎兵不血刃地達成了最初的戰略目标。須知劉表經營荊州十八載,士民殷富,帶甲十萬,曹操除了占地,更得到極其可觀的兵員補充及戰略物資。以他如今的聲勢追殲龜縮在江夏一隅的劉備、劉琦,大約像碾死一只螞蟻般容易。

可收獲一旦太過容易,對于曹操那般雄心勃勃抑或野心勃勃的、本欲大展拳腳以彰顯其威力的人來說,在最初的欣喜過後,很快便會覺得索然無味、意猶未盡吧?偏偏在這個時候,劉備逃入了江東邊境,這似乎給了曹操一個及時而有意思的提示——或許,他的胃口還可以更大一點。

我的視線在權、諸葛亮、魯肅之間來回逡巡。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荊州對于各方的重要性已無需贅言,目下的一切可以說都是因荊州而起。魯肅出使荊州之初,只知劉表病亡而不知曹操已至,故而那時的想法是利用劉琦、劉琮、劉備三者之間的內部矛盾對其滲透分化,相機圖取荊州。而劉備以枭雄之姿為劉表守邊多年,其對荊州的觊觎,今日已由諸葛亮表露無遺,惟其自身難保,故而這願望能夠達成與否其實已取決于權的态度。可對權來說,荊州是他一直想要的,諸葛亮事實上卻在告訴他,助劉備抗曹操,勝則荊州歸劉,敗則非但荊州依然屬曹,且将引火燒身。用來說服他接受這顯然無利可圖的交易的理由是,曹操的威脅——未來的。然而此時此刻,曹操的一封信卻将“未來”一下子變作“當下”。

——諸葛亮應該高興麽?他背對着我,我無法看清他臉上的表情,只感到那沉默有些異乎尋常。倒是權照向他的目光越發深了,深不可測。魯肅則埋首沉思着,隐沒在滿堂響震失色的同僚中,卻不知在想些什麽。

八、十、萬!

然而,當我将思緒扯回,繼而鎖定在這個數字上時,忽然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建安四年我随策出征江夏,不過兩萬兵馬沿江而上,那泱泱戰艦、獵獵旌旗便已給人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四十倍于此的兵力!驀地,我感到一股股溫熱黏稠的血液堵塞在心髒裏,我喘不過氣……

靜默依然在持續,漫長到幾乎令人窒息。直到一個人緩緩出班,他的腳步有些許沉重,同樣顯得沉重的還有他的聲音:

“讨逆将軍、太夫人臨終,呼張昭于床下,顧命之辭言猶在耳。為将軍及江東百姓計,昭有一言,不得不講。”

憂慮、感傷、忠謇,它們混雜着飄浮在他的聲音裏,以至我不得不懷疑此刻開口講話的,還是不是那個平日裏辭氣壯厲、以嚴見憚的張昭:

“曹公豺虎也,然讬名漢相,挾天子以征四方,動辄以朝廷為辭,今日興兵拒之,名不正而言不順。且将軍可賴以拒曹操者,長江也。今曹操得荊州,盡有其地,劉表治水軍,蒙沖鬥艦數以千計,兼有步兵,水陸俱下,此為長江之險已與我共有,而雙方勢力衆寡又不可相提并論……”他頓住,默然,喟嘆,于是這短短的一瞬便賦予了他最後緩緩吐出的結論以重逾千鈞的力度——

“愚謂大計不如迎之。”

我似乎看到魯肅面頰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周遭沉滞的空氣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一寸一寸地絞緊我的心髒。

“曹操以天子為名,其師不可拒。且其新收烏丸之衆,近又得荊州之兵,威勢越大,難以抵敵。願主上聽張公之言。”

“昔者曹操比于袁紹,名微而衆寡,尚能一鼓而克之。今者曹操已擁百萬之衆,孰可與之争乎?願主上從張公之言。”

“劉豫州因為曹公所敗,走投無路之下遂欲借我江東之兵以拒之。主上萬勿為其所利用,妄動甲兵,致令江東百姓橫罹兵革之禍!張公之言,正合天意,願主上從之。”

“願主上從張公之言。”

“願主上從張公之言!”

……

人們依次起身站到張昭身後,于是那玄色的緋色的袍服便慢慢彙聚成一片幽深廣闊的紅黑海潮,一頂頂進賢冠鶡尾冠随着他們躬身叉手的動作此伏彼起,推動着那海潮一點一點漫延過來——沒有驚濤駭浪,沒有尖銳呼嘯,只是連綿不斷地、一浪推一浪地漫延過來,卻格外有一股震顫人心的力量……

驀地轉身,我忽然害怕看到權的表情。迅速啓步離開,走出幾步還是忍不住回頭,可權留給我的只是一個起身退往後堂的背影。魯肅追上去,卻仿佛只是飛鳥輕輕掠過海面,微漪過後便再無波動。那紅黑海潮宛如凝固了般,将諸葛亮整個地吞沒其間,未有絲毫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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