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085 力挽狂瀾(中)
子夜時,漸漸起風了,那夜風狂悖地敲擊着門窗,帶着冬十月的陰冷,貼着地面漫延進來,就像有形的海水一樣漫延進來,似欲将房間中人困于孤島。
房間裏沒有點燈,只有炭火的餘燼泛着暗紅的光,像幽谲詭秘的命運的眼睛。筆直地跽坐着,權始終面如止水。坐在他對面,我盯着那炭火,在這冥冥暗夜之中,像在與命運對視——
怎麽,只有我們兩人了?
竟然,只有我們兩人了……
陡然意識到這一點時我猛地打了個寒顫。
曾經,什麽都不怕。即使遇到艱難困厄,一家人,那麽一大家子人一起面對,什麽都不必怕。
可如今,就只剩下我們兩人了。先是父親抛下我們去了,然後策也抛下我們去了,然後是母親,然後是翊,然後是匡……事到如今,就只剩下,我們兩人了。
不自禁地瑟縮了一下,我茫然擡頭向權望去。然後我猛地想起,曹操,我其實是見過的。
“這位郎君形貌不凡,有大貴之表,前途未可限量。我有一種預感,若幹年後你我必定再會。”
——那一次,曹操對權說。這一天早就在他計劃之中的的吧?
“嘗聞桓帝之世,有黃星見于楚、宋之分,遼東殷馗善天文,言後五十歲當有真人起于梁、沛之間,其鋒不可當。”
——又是誰的聲音在耳畔回蕩?哦,袁耀的。那一年,他以為天命當歸于他父親袁術,然而袁術敗亡了。近年來,人們又在紛紛傳說,曹操破袁紹、天下莫敵之際,距這預言正是五十年。而曹操,正是沛國谯縣人。
“近者奉辭伐罪,旄麾南指,劉琮束手。今治水軍八十萬衆,方與将軍會獵于吳。”
或許我們不該怪張昭的,策臨終前曾對他說過:“若仲謀難堪大任,君便自取之。倘大業難成,緩步西歸,亦無所慮。”如今的情勢下,西歸許都朝廷,正當其時——似乎?而天下自此一統也沒什麽不好——大約?
可,這個人為什麽是曹操呢?他的軍隊曾以人肉脯充當軍糧。他設置發丘中郎将、摸金校尉,公然偷墳掘墓充實軍饷。因他父親路過徐州時被陶謙部将見財起意劫殺,他屠戮徐州百姓數十萬,泗水為之不流!官渡一役,面對兵敗投降的袁紹餘衆,他下令将其盡數坑殺,前後所殺七萬餘人!更令人發指的,他□□無依的天子,殘殺有孕的皇妃,将意圖反抗他的皇親國戚夷滅三族!這樣一個人果真一統天下,許都城裏那位失去利用價值的漢家天子還會是天子麽?那群以扶漢匡漢為畢生夢想的的人披肝瀝膽忙碌一遭,卻發現自己耿耿的忠心到頭來不過是成就了另一個姓氏勃勃的野心,荒謬抑或悲酸?
然而,果真與曹操為敵……
“奉辭伐罪,旄麾南指”,區區八個字便分化了江東內部以張昭為首的尊漢派。受降入主荊州後,曹操以劉琮為青州刺史,封列侯,并蒯越等,封侯者凡十五人。之前被劉表囚禁的韓嵩官拜大鴻胪,蒯越拜光祿勳,劉先拜尚書,鄧羲拜侍中。于是“劉琮束手”這四個字很巧妙地傳達給與我孫氏明争暗鬥了多年的江東大族一個訊息:只要投降,便可同荊州大族蔡氏、蒯氏一樣,非但繼續保有安富尊榮,還可更上一層樓;我以八十萬大軍壓境,切莫給孫氏陪葬!
——曹操,果然老辣!
站起身,才發現自己的下肢已經麻木。緩步趨前,推開房門的一剎那,風驀地撞進來,撲面而來的寒冷氣流竟瞬間令我整個人精神為之一振。
仰起頭,但見風驅趕着流雲,墨藍色的穹頂風谲雲詭,卻遮不住星鬥輝耀。那明明滅滅的星光讓我忽然覺得父親、母親、策、翊、匡都正在天上看着我。“亂世之中,人人都被詛咒。有些東西,必須靠殘忍的方式取得。”我不似張昭,他的血液中尚緩緩律動着儒者的倫理綱常;我也不如兄長、周瑜,他們的胸腔裏激蕩着廓清四海、成就大業的雄心壯志。對于我來說,僅僅這一點已經足夠——曹操,極有可能是殺害策的兇手!如果有一天,我必須在父兄以肝膽血肉奠基的大堂上頂着不戰而降的恥辱印記匍匐在曹操腳下,毋寧死。
“宣戰吧,權哥哥!”
“一旦宣戰,贏,便是乾坤扭轉,威揚海內;輸,便是宗族覆滅,萬劫不複!”
圍而後降者不赦,這是曹操的軍法,一旦開戰,我們将再無退路可言!他這是在提醒我,是麽?畢竟,只剩我們倆了,只剩我們倆了……
深深深深地吸一口清寒的空氣,我緩緩轉身,面對他:
“你只需知道,權哥哥,無論最終将要面對什麽樣的結果,我會站在你身邊。”
聽我說這話時,我察覺到他目中驟然熠耀的光芒。星月黯淡下去,拂曉前的黑暗漸漸盈滿天地。就在這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刻,他緩緩抽劍出鞘,劍身摩擦着劍鞘發出“哧——嚓”的清響,仿佛只是短短一個瞬間,又仿佛格外悠長。
“我已派人去鄱陽請公瑾回來,”端詳着爍爍寒鋒,他似乎在說給我聽,又似乎只是說給他自己,清冽的劍光印上他眉心,如秋霜紫電,“他會說服所有人吧?”
黑暗終于徹底褪盡,東方的天際線現出一絲微白。
“會的。”
再度面向天際,仰首阖目,我沐浴着晨曦的微芒輕輕回答,如斯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