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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094 蓄勢待發(下)

铿锵之聲落地,他轉而換上一種輕快的語調道:“聽聞曹操登高必賦,諸君不妨猜測一下,此時此刻,他會在做什麽呢?登樓船之頂俯瞰大江,橫槊賦詩?”

重新噙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周瑜的目光很悠遠,神情很閑适: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

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

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闊談宴,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周瑜唇畔笑意愈濃:“大約在他看來,一封恐吓信已經足夠了。此番東出江陵,不過是一場聲勢浩大的演出,一如他每造新詩後,被之管弦,以成樂章。什麽兵貴神速,什麽增兵合肥,完全多此一舉!不戰而屈人之兵,這才是古今兵家的至高追求。而他,曹操,自然會以這樣的方式為自己廓定四海的盛大樂章譜一阕完美的終曲!”

微揚下颌,周瑜再度漫聲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此句源出《詩經·子衿》,是也不是?”

諸将面面相觑,事實上,他也并未真的打算要他們回答。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他忽地笑出聲來,“此時此刻,他大約只是在等待,等待我主吳侯面縛輿榇,等待江東上下泥首乞命。他甚至已提前感受到了勳業成就後、獨居高處時的那一份不可斷絕的空虛與寂寥。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本來,我一直沉浸在周瑜所營造的意境中,仿佛真的看到江心明月照人,樓船劈波斬浪,一人獨倚危欄,正飲酒賦詩。曹操的詩才自是無話可說,可等我慢慢回過神來,不禁和顯然亦慢慢回過神來的諸将一樣,個個氣炸了肺!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難不成一日不見我江東降表,他曹操就要一直這麽憂傷下去?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敢情在他眼裏,我們就是一群無枝可依的烏鵲,趁早揀他這高枝兒攀上去才算明智之舉?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所以,他認為自己已提前鎖定勝局了,是麽?

“這曹操,未免太過托大了吧?”呂蒙說。

“曹賊欺人太甚!”甘寧大叫。

“曹孟德上失天時、下失地利、中失人和,複何懼之有?蓋受孫氏厚恩,無以為報,大都督但有所委,雖肝腦塗地,亦無怨悔!”老将黃蓋高聲道。

諸将你一言我一語,莫不義憤填膺。就連魯肅也一掃方才遲疑,會同諸将高聲請戰。

周瑜卻靜然,只凝目觀察着衆人,目光炯炯。大約,他只是在等待,等待将衆人的情緒推向頂點。大約,他也在造勢,造勢,從這一刻已然開始!

恰恰就在這個時候,一直以來未發一言的程普忽然開口道:“老夫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程公有何見教?”周瑜連忙轉首以應。

程普卻遲疑着,半晌方道:“水雖柔,勢迅則漂石;蟄雖微,節勁則折物。公瑾運籌謀劃,固言之極當,然普所深慮者,此去赤壁,孤軍深入數百裏,或勝或負,尚難逆料,但有不如意,将何以善其後?”

他在擔心夏口,顯然。只是當着劉備、劉琦的面,不好把話說透。畢竟曹操尚有一軍在東路,可随時順漢水南下。大軍西進,必須确保後路的安全。

一絲了然笑意浮上唇角,沉默了一下,周瑜緩緩轉目——

“關将軍,”他含笑看着關羽,“嘗聞漢水冬季水淺,行不得大船。将軍久在漢水,熟知地理,未知此言屬實否?”

“此言不虛。”

“既如此,倘使将軍統所部精甲封鎖漢水,以将軍之神勇,可當敵一月否?”

關羽鳳目微眯,擡手捋一把美髯,傲然道:“羽自當竭志殚力,定不負君所望!”

周瑜深為嘉許地點一點頭,不料程普沉吟良久,還是道:“穩妥起見,莫如由老夫率兩千人馬進保江南沙羨,與劉江夏倚為掎角之勢,共拒北兵。”

悠長的一刻,周瑜未置可否,只端然立于帥案之後,一雙不着情緒的眼睛淡定地越過程普,越過程普提到的劉琦,最後,鎖定在劉備臉上。

劉備舉目,二人對視。

事實上,地處荊、揚二州交界處的江夏郡早已是曹、孫、劉三家各據一方的局面。只不過,前二者的版圖在不斷擴大,與之相應的,劉琦的地盤則不斷被壓縮。就好比這夏口城,年初時我們本已占領了它,只不過由于曹操的突然異動才轉而退保江南岸。程普久與江夏軍對抗,我想他除了擔心劉備、劉琦不是曹操東路軍的對手,恐怕更擔心大軍西進後,他們在後方別有所圖。可問題是,我們的兵馬本來已經很少了……

形勢有一點微妙,而這點微妙在此刻對視着的二人眼中,大約都是洞若觀火的。宛如火光的還有他們此刻的眸色,乍看之下只是兩團跳動的明亮光焰,可若仔細看去你便會發現,它們其實是分了若幹層次的。

“備願統兵兩千随周都督西進。”終于,劉備說。

“如此,甚好。”周瑜颔首,微笑。

“韓當黃蓋聽令!”

“末将在!”

昂然而立,周瑜清晰有力的聲音在艙內铿锵激蕩:

“命你二人率所部人馬進據太平口,沿太平口——太平湖一線布防,開戰之日,務必擋住南岸曹軍陸上攻勢!”

“遵令!”

“呂蒙周泰聽令!”

“末将在!”

“命你二人率所部人馬進據陸口,沿陸口——陸水一線布防,開戰之日,觀旗艦號令行事!”

“遵令!”

“甘寧聽令!”

“末将在!”

“命你率所部人馬于赤壁山設伏,開戰之日,觀旗艦號令行事!”

“遵令!”

“呂範聽令!”

“末将在!”

“命你率所部人馬增兵麻、保屯,開戰之日,北岸曹軍若有一人一騎越過麻屯口一線,便要唯子衡是問了!”

“遵令!”

“魯肅、淩統随我自長江主航道西進,正面迎敵!”

“遵令!”

“孫子曰:攻其無備,出其不意。這極有可能是曹操戎馬生涯中絕無僅有的錯誤,這個機會,稍縱即逝!”周瑜眸色烈烈,“諸君謹記,此戰,務必将曹軍迫逐至江北!但有輕慢懈怠者,軍法從事,絕不容情!”

“謹遵将令!”

随着衆将轟然一聲,周瑜高揚雙眉,目光徐徐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眉目間英風凜冽,豪情激蕩:

“恃國之大,矜人之衆,欲見威于敵,謂之驕兵。兵驕者,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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