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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104 烈焰焚江(上)

仿佛荒漠中踯躅而行的旅人,經歷了數日水盡糧絕的跋涉後忽然聽到淙淙流泉的美妙聲響,當周瑜以一種平緩從容的語調吐出“詐降”、“火攻”幾個關鍵字眼時,多日來內心徘徊無定的人們一下子沸騰了。

“蓋受孫氏厚恩,常為将帥,見遇不薄。然顧天下事有大勢,用江東六郡山越之人,以當中原百萬之衆,衆寡不敵,海內所共見也。東方将吏,無有愚智,皆知其不可,惟周瑜、魯肅偏懷淺戆,意未解耳。今日歸命,是其實計。瑜所督領,自易摧破。交鋒之日,蓋為前部,當因事變化,效命在近。”

這樣一封詐降書,曹操會盡信麽?

半信半疑已足夠!——周瑜如是說。

那一日,當黃蓋不管不顧,當着蔣幹的面高聲指責周瑜時,震驚之餘我便感到有某種掌控以外的事情發生了。當時遍尋不着痕跡,如今終于恍然大悟——

你曹操用間也好離間也罷,我皆以反間将計就計!

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當你自以為在掌控一切時,真正掌控一切的,永遠另有其人。笑過之後再擡眸,周瑜已在詳盡解析這一場火攻的關鍵——東南風。

周瑜久駐宮亭湖,對長江沿岸地區的氣候可謂了如指掌。即便如此,進駐赤壁伊始,他還是請來了幾位本地漁夫,虛心讨教,反複探研,只為今日之用。他首先提到了一種沿湖地區所特有的風——湖陸風。因溫度高的地區空氣要向上流動,溫度低的地區的空氣便要流過來補充,這些流動的空氣便形成了風。具體到湖陸風,在擁有如宮亭湖這般大面積湖泊的地區,因白天湖泊氣溫低于陸地,便形成了從湖泊吹向陸地的風;到了夜間陸地氣溫低于湖泊,便又形成從陸地吹向湖泊的風。出征那日鼓動旗幟的東南風便是自宮亭湖水域吹向北部陸地的湖陸風。烏林北部是湖沼遍布的雲夢澤,本亦有條件形成湖陸風,具體來說便是白天風從烏林吹向赤壁,夜間風從赤壁吹向烏林。然而值此隆冬時節枯水期,雲夢澤的湖沼面積大幅縮小,即便形成湖陸風,風力也将大幅減弱,鼓動旗幟尚可,助力火攻便嫌不夠了。

“如此,風從何來?”

面對衆将的疑問,周瑜笑問:“諸君可有覺得,近兩日天氣反常?”

是了!這兩日天氣異常暖和,雖說冬至之後陽氣生長,天氣漸漸回暖,可這驟然高升乃至悶熱難當的氣溫竟讓我産生了季節轉換之感。很快地,周瑜讓所有人明白了此中玄機——

氣溫驟升,正是寒潮即将到來的預兆。寒潮自西北方東移南侵,随着其不斷向東南方移動,原來占主導地位的暖氣團如潰兵一般被迅速擠壓聚集,故使得氣溫驟然升高。而随着寒潮到來,氣溫劇降,風力猛增——西北風,還可能伴有雨雪。風向轉變的關鍵卻在寒潮過境後,當這股寒潮過了赤壁,繼續向東南方向移動時,随着赤壁地區氣溫回升,風向便将發生逆轉——東南風起!且由于赤壁東南雄踞着高一千八百丈、周圍五百裏的天岳山,當這股東南風爬過天岳山的山頂後,就像貯存在山頂的洪水傾瀉而下,會忽地一下刮向赤壁——烏林,而威力大增!只是随着寒潮的快速移動,這股強勁的東南風并不會持續太久,因此——

“這個機會,稍縱即逝!”

上一次,他亦如是強調。這一次,相同的人們又有什麽理由讓這一生許只一次的機會從指縫間溜走?

“呼啦啦”,是西北風扯動牙旗的聲音。

接連幾個晝夜的緊張忙碌并未給人們添上幾許倦容,相反,從将佐到士兵,個個都因興奮而使得一雙眼睛炯炯發亮。

不知太平湖那邊黃老将軍準備得怎麽樣了?劉備呢?兵少難分,而荊州軍熟悉地形,故而周瑜把陸上放火、追擊的任務交給了友軍,可這位征戰半生的左将軍怎麽也不派人來通通消息?還有甘寧,這該死的錦帆賊,周瑜命他同呂蒙對出戰各艦做最後檢視,呂蒙已返回多時了,他怎麽連個鬼影兒也沒有?——啊呸呸呸,大戰在即,還是不要咒他的好。可一顆心為何惶惶的,怎麽也定不下來?定不下來卻也不止我一個,中軍帳內,諸将或坐或立,雖極力克制,仍忍不住時時延頸觀望風向。惟有周瑜,端坐于帥案後,眼觀鼻鼻觀心,一如操缦前最後的沉澱。——他殚精竭慮,但始終姿态從容。

甘寧回來複命了。

黃蓋派部下前來做最後通報了。

萬事皆已齊備,只待東南風了!

“呼啦啦”,“呼啦啦”……牙旗低沉咆哮,搏擊着風雲,馳逐着時光。我捏着汗濕的拳頭,只覺片刻時光漫長如千年。

是誰發出了第一聲呼喊,循聲望去,只見魯肅手指牙旗,半張着口,另一半的聲音湮沒在風中。

“風!風向變了!”胸口急劇起伏着,呂蒙大叫。

“東南風,哈哈哈,真的是東南風啊!”

人們再也把持不住,紛紛奔跑出帳外。迎着越吹越勁的東南風,他們揮舞手臂大叫大笑,一任戰袍在這令人無比振奮的風中激動地啪啪作響。

呼吸有些重了,按住胸口,我風一般飛出大帳又風一般飛回,立身對面,我明明想對着帥案後的人大聲喊,卻口唇顫抖半個字也無法吐出。——帥案後,周瑜淡眉靜目,端凝依舊,迸閃的光芒,卻在他揚眉而笑的剎那驟然分明,宛然兩簇躍動着的,江心的火焰。

黃蓋的船隊出發了。

黃蓋的船隊中江舉帆了。

去北軍二裏餘,黃蓋的船隊同時發火了!

猶如閃電劈開長空,豔豔火光,劈開了決戰那濃重夜色似的帷幕!

火猛風烈,船往如箭!我知道,黃蓋所部的每艘船艦後都系有走舸[1]以備起火後逃生。可直到這一刻,熊熊燃燒着的火船依然在不顧一切地沿着最初的航向奮進,于黑沉沉的江面上,拖出一道道鮮明血痕。

眼底驀地有一股濕熱決堤,一片模糊的淚光中,我仿佛看到狂風中黃蓋灰白淩亂的須發和烈火中戰士們奮力飛棹的身影。這景象狠狠撞疼了我的眼,飛奔下瞭望臺,我負弓挾刀徑直沖上周瑜坐艦。他的目光照過來,沉默,便是默許。

周瑜親率輕銳迅猛跟進。風聲緊,鼓聲急,身前士兵隊列嚴整地上箭、跨步、射擊、後退,第二隊依次遞補,往複循環,銜接緊密。一支支箭矢攜着松脂燃燒的異香尖嘯着劃破夜幕,一簇簇火焰在水上陸上恣肆綻放如妖冶紅蓮。火舌翻卷着、蔓延着、舔舐着、啃齧着,所過處,樓舻雲崩,營砦煙滅;江濤回旋着、搖撼着、拍擊着、吞噬着,發出轟轟巨響,震顫着腳下,震顫着靈魂。

一些看不見的目光,從前後左右,從四面八方射過來——驚懼?怨恨?——伴着一聲聲慘嚎和和一股股焦糊的氣味,它們流矢一樣射過來釘住我,讓我動彈不得,就像鐵索連結的北軍船艦一樣動彈不得。直到極尖利的一聲乍響,一支真正的流矢破開空氣貼着我面頰呼嘯而過,下意識地閉上雙眼,再睜開時,但見它釘入我頭側牆板,箭尾的翎羽還在兀自輕顫——潔白的,像極一聲輕蔑的冷笑。

展目追尋那流矢的來源,在那裏,一艘北軍鬥艦剛剛掙脫鐵索,在身後熊熊火光的映襯下,像一頭剛剛破出牢籠的憤激的獸,張牙舞爪地撲将過來。随着身前陸續有士兵中箭倒下,暴怒,好似一團烈火,自我胸臆間“呼”地騰起。

搭箭、扣弦、開弓、瞄準、脫弦,手中箭矢咆哮着彙入漫天紅雨,宛如生命滿載着血氣蓬勃而來,飽蘸着血腥呼嘯而去。

鮮血在烈火上烹煮,功業在冷風中微笑。

這裏是地獄,這裏是天堂。天堂地獄,只在一念之間。

注釋:

[1]走舸,古代一種輕便快速的戰船,船舷上立女牆,置棹夫多,戰卒少,皆選勇力精銳者,往返如飛鷗,乘人之所不及,金鼓旗幟,列之于上。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家元宵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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