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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105 烈焰焚江(下)

一聲江鳥的鳴叫,被似有若無的風送來,像一道劍波劃破暗夜之紗,紗幕無聲飄落,人也從黑沉沉的睡夢裏蘇醒。

走出船艙,深深深深地吸一口氣,才發現空氣竟如此清新,天空竟如此明淨,拂過肌膚的不再是難耐的灼熱,吸入口鼻的不再是嗆人的濃煙,似乎只是做了一個夢的工夫,卻恍如隔世。

舉目四望,才發覺自己竟置身于“瀚翔”樓船之上。赤壁交戰之夜,周瑜所率皆蒙沖、鬥艦等輕銳戰艦,“瀚翔”樓船并未充作前鋒出戰。揉搓額頭,我卻良久想不起自己是何時轉置于此,直到無意中摸到自己右鬓一縷被迸濺的火焰燎到而燒焦的頭發,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滾滾熱浪,恍然間重又撲面而來——

那是巴丘湖[1],當我軍前鋒一路追殲殘敵至此時,橫亘眼前的竟是一片赤焰翻滾的火海。眼見自己的大軍土崩瓦解,心知大勢已去的曹操竟下令點燃了停泊在湖內的千艘餘船!

巴丘湖位于長江南岸,其時東南風急,推動着那片翻滾的火海不斷向我們蔓延撲襲。飛濺的驚濤撕扯着空氣,在高溫的蒸騰下扭曲□□;灼灼熱浪炙烤着人面,整個天地都在視野中乖張地搖擺浮沉。

獵獵狂風中,驀然心驚的人們幾乎是下意識地回首找尋主帥身影。

熊熊火光中,周瑜鎮定自若,淡淡一揚眉,所有的喧嚣全都遠退。

掌旗官、司號官将主帥指令毫無遲滞地傳達各艦,烈焰怒張,濃煙蔽天,卻絲毫無法阻擋江東兒郎們的一往無前。

在距江陵百餘裏的鶴xue,北軍最後一只鬥艦被擊沉于茫茫大江。震天動地的歡呼聲中,魯肅所率後軍勝利與前軍會師。

會師聚将于“瀚翔”樓船上,魯肅滿臉掩飾不住的亢奮與狂喜——甚或,還有一點點不敢相信。可誰不是呢?誰不是呢!我們打敗了曹操!那個誅呂布、滅袁術、收袁紹、定劉表,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治水軍八十萬衆”洶洶而來誓欲踏平江東的曹操!這簡直像在做夢!

然後我就真的倒下去做夢了,和許許多多戰士們一樣。經過連續數日不眠不休的作戰,從高度緊張的戰時狀态驟然松弛下來,疲乏立刻像一張從天而降的大網兜頭将人罩住。許多戰士顧不得正汩汩冒血的傷口,顧不得衣甲臉膛黑紅一片燎泡血汗溝壑縱橫,就這樣倒下去睡着了。

這種做夢一樣的不真實感甚至一直持續到當下,長長地睡了一覺的我依然有一種踏在雲端的感覺,軟軟的,飄飄的,生怕一眨眼便一下子從上面栽下來。

太靜了,太安靜了,這簡直不像話!哦不,是“瀚翔”樓船太高了,太大了,不像那條充當臨時帥艦的輕裝鬥艦,腳踩在甲板上,你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江水嘩嘩流動的韻律,偶爾激起一個浪花,呼啦啦撲到你臉上,那冷冰冰、濕漉漉的感覺像在時刻提醒你,一切都是真實的。

是真實的,是真實的吧?他——周瑜會向全天下宣告,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吧?

邁開步子,疾步而行,繼而奔跑。半披的頭發在風中飛揚,像我飛揚的心緒;雙腳踏在甲板上,發出“咚咚”、“咚咚”的響聲,像我的心跳,“怦怦”、“怦怦”,一下下清晰極了。

從所在的二層跑到底層——沒有,他不在這兒。扭頭再跑回去,一層層跑過去找尋,在最頂層的雀室外,我終于看到他——頭頂是茫茫廣宇,腳下是悠悠逝水,浩浩長風中,他正憑欄遠眺。

“……我們贏了。”

極力控制住紊亂的氣息,我說。

回過頭,他靜然目視着我,正是旭日初升的時刻,漫天漫江絢爛的華光被他一個人占據;江風浩蕩,戰船箭一般行駛,他的衣袂、綸巾,一切的一切全都呈現出一種飛翔的姿态——

“是,我們贏了。”

“我們贏了!”

像是還不能完全肯定,大聲地,我再次說。

略一低眉間,他唇角揚起,繼而傲然地:

“是!我們贏了!”

仰起頭,我突然很想對着頭頂龐大的天空大叫,用最最響亮、最最激越的聲音放開喉嚨大叫:我們贏了!是的,我們贏了!我們真的贏了!

“彈琴吧!”重新凝定他,我用無比激動又極力克制卻終究克制不住的聲音說,“彈琴吧!——我想聽你彈琴!”

“老夫也很想吶!”

直到這一刻,我才發現黃蓋半坐半卧于檐下的陰影裏,正對着我虛弱地笑。

“……黃老将軍!”

舉火那夜,黃蓋在指揮所部沖入北軍營寨時身中流矢,堕入冰冷的大江。一片混亂中有士兵将他救起,然而黃蓋重傷之下辨不清面目,那士兵匆匆将他安置在廁床中便又轉身去厮殺。黃蓋認出這是韓當坐艦,竭盡殘存的力量呼一聲“義公”,韓當辨出他的聲音,哭泣着上前解易其衣,又派人駕走舸送他去後軍,這才使他死裏逃生。

此刻,望着黃蓋燒焦的須發、蒼白的臉色,我驀地喉口堵塞說不出話。腦海裏只是反複浮現出昨日的一幕——當周瑜聚将于“瀚翔”樓船,強自起身的黃蓋在魯肅攙扶下蹒跚而至時,周瑜倏爾上前大禮相拜,一霎時,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禁熱淚長流。

“讨逆将軍在日曾多次與我等說,公瑾之《長河吟》曲高妙宏逸,有絕塵之跡。奈何老夫福薄,從未得聆雅音!”

黃蓋慈霭的笑聲中,那個名號、那支琴曲、那些渺遠成夢境的往昔就這樣被猝然喚起,一下一下,叩擊着心房。

微微仰首,将目光投向虛空,周瑜的聲音亦顯得渺遠了:

“多年不曾操缦,怕已生疏了。”

下一刻,我已三兩步沖上旗臺,抓起旗子,向緊鄰的甘寧坐艦急速打着旗語。

“琴!你的琴——”我大聲喊着。

而甘寧傻愣愣站在那裏,良久,才像是懵懵懂懂明白過來,轉身進了船艙。

“嘿嘿,莫不是又有人想聽我甘寧彈琴?”很快,他來到“瀚翔”樓船上,抱着那張出自蜀中名師之手的琴,頗有些自得地笑。

脊背猛地漫過一陣惡寒,我一語不發劈手将琴奪過。他再次愣住,直到周瑜端然坐于琴案後,一手輕撥琴弦,一手旋動琴轸,細細調弦定音,他才恍然大悟地慢慢張大嘴巴——

琴轸旋動時發出細細的、沙沙的響聲,在這驀然寂靜的時刻,像是旋動了開啓舊日之門的鑰匙,念念不忘的人,镂心刻骨的事,徐徐重現眼前。

“铮——琮——”

那琴音開始很輕,很沉靜,宛如一顆葦葉上的露珠滑落水面,輕輕的“叮”的一聲,沉睡中的江水輕輕一顫,細細的漣漪漾開來,擾動了晨曦。

漸漸地,琴音明亮了起來,那是江水滾滾東流的音色,浪花與浪花彼此呼喚着,奔向那徐徐東升的旭日,散發出令人目眩的金色光芒。

倏爾琴音一轉,風乍起,漫天蘆花紛揚,如霧如雪。一只孤鷹平掠過葦叢,寬大的羽翼一振,便如一支黑色利箭般穿破雪霧,直刺藍天。

琴音再變,铮铮锵锵如急流翻卷,如驚濤拍岸,如喊殺陣陣,如金戈聲聲。随着琴弦急促震動,你仿佛看到千帆遮雲,看到萬艦争渡,看到射江流血,看到火光橫絕……

周瑜的指尖在絲弦上滑動、捕捉、追尋,長江的浩蕩波流仿佛不是奔騰在腳下,而是奔騰在他指尖,流入我心湖,湧上我眼端——湧上此間千萬人的眼端。

琴音回蕩,船艦沖波逆浪,人們的心在随着琴音、随着船艦奔騰馳騁——

前方,江陵。

注釋:

[1]巴丘湖,今洞庭湖。

作者有話要說:

赤壁之戰的部分結束了,下一章進入南郡之戰,都督的生命也将進入倒計時。心情有點複雜。

第五卷 血戰江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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