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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109 徑取夷陵(下)

“謀”是一種能力,而“決”更是一種能力——是除智力外、更需魄力的能力。當年袁紹麾下謀臣似雨、猛将如雲,在與曹操的對決中,這些謀臣猛将曾經提供給他衆多事後看來無比正确的建議,然而他要麽不聽,要麽幹脆選擇了錯誤的,也就無怪乎他最終落得個“好謀無決”的評語而兵敗身死了。

甘寧很快傳來捷報,并且他剛剛攻克夷陵,便有益州将襲肅舉軍來降。也是直到此時,先取夷陵的深遠意義才為衆将所全面理解。

夷陵其地誠如甘寧所言,“江水至此而夷,高山至此而陵”,這特殊的地理條件使之成為荊州之西塞,益州之東門。益州險塞,沃野千裏,自劉焉時代起便處于半獨立狀态,直到兩個月前曹操兵不血刃拿下荊州,迫于形勢,繼任的益州牧、劉焉之子劉璋才表示願受朝廷徵役,遣兵給軍。益州居長江上游,對荊州有順流之便,益州的歸順自然使剛剛蕩平荊州、正欲一鼓作氣拿下揚州的曹操生出如虎添翼之感。

然而世事瞬息萬變,先是曹操在赤壁大敗,緊接着夷陵又落入我江東之手,蜀人望風,如何不心神俱震?襲肅的歸降便是明證。有道是以權利合者,權利盡而交疏。時至今日,益州方面即使有心為曹仁之援,也無力越夷陵而東下!益州之西援既斷,油江口以東又牢牢為我軍所控制,則貫穿整個南郡的長江水道只能任由我江東水軍封鎖,如此,則曹仁與荊南四郡的通聯亦被攔腰斬斷。綜上,江陵大戰未啓而奇襲夷陵,看似舍心腹而顧手足,實則彈指間去曹仁西、南兩方之大勢矣!

曹仁接下來的舉動更加印證了這一點。聞知夷陵失守,他竟分兵六千前往救援。須知甘寧手下不過幾百兵,并所新得,僅滿千人。甘寧受攻累日,漸感不支而遣使求救,救與不救,衆将間卻發生了重大分歧。

程普堅決反對救援,理由很明确,兵少難分,分兵去救,倘曹仁引兵來攻襲油江口大營,該當如何?江陵尚殘留有部分水軍,其作戰能力雖差,載兵渡江卻完全不成問題。何況既有甘寧牽制其六千兵馬,我軍正可集中優勢兵力,乘隙一鼓而進,江陵之本有失,夷陵之圍自解。

事情似乎又回到了原點,變為“急攻”與“緩搏”之争,可這樣争執下去……

說來說去,“罪魁”還在兵少。我軍本不過三萬人,由赤壁西進江陵途中,周瑜又不得不分兵留屯巴丘等要地,再除去赤壁烏林一役的死傷,如今可用者僅剩約兩萬五千人。與南郡開戰同時,在淮南,權親統大軍開赴合肥,又派遣張昭攻打九江當塗,開辟東線戰場。至此,這場戰争全面進入戰略反攻階段,為南郡戰場增兵,卻也成為奢望。孫子曰:“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敵則能戰之,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面對甘寧區區一千兵,面對對岸随時可能發動進攻的兩萬餘勁敵,曹仁大手一揮便分出六千兵圍住甘寧,這是他充裕的兵力賦予他的底氣與豪氣;周瑜本意不過是想分半數人馬前往夷陵解圍,衆将卻已生出捉襟見肘之感,想想當下再想想未來,也實在令人焦慮而茫然。

便在這時,呂蒙站出來對周瑜、程普道:“夷陵正當沖要之地,不可不救,蒙願與君同行。”

“大軍前出夷陵,後方如何保障?”目光複雜地看了會兒呂蒙,程普終是嘆了口氣,問。

“解圍釋急,按情勢亦不需太久。留淩公績,蒙保公績能守十日。”

此言一出,衆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淩統身上。人人皆知淩統與甘寧有殺父之仇,大軍前出解甘寧之圍,淩統留守一旦有失,必有因私廢公之嫌,是以他必奮命而守。不得不說,呂蒙這個主意實在高妙。

向呂蒙會心一笑,周瑜轉向淩統,誠懇地:“公績之意若何?”

沉吟片刻,淩統亦誠懇地:“若十日為期,惟奮命一搏;十日之外,恐不勝其任。”

“好!”一絲飛揚笑意重現周瑜唇畔,“君但盡職守,不待十日,我等必奏凱歌!”

“哇!”九天後,當周瑜領軍得勝歸來,包括我在內的許多人都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這麽多馬!足有三百匹吧?”

連程普亦掩飾不住得色,反複摩挲着一匹模樣十分神駿的黑馬,連呼“好馬”。看着他的樣子我卻不由想笑,別看他自打來到南郡後一直與周瑜唱反調,夷陵這一趟解圍之戰若非有他鼎力配合,怕也不會如此這般大獲全勝。他這脾氣呀,啧啧,真和張昭老頭兒有一拼!

不過這三百匹戰馬确實太珍貴了!江東不産馬,一支兩千人的隊伍,通常只能配置五十匹戰馬。一直以來權為此傷透腦筋,慢說中原、西蜀,就連遼東的主意都打上了。如今一戰便繳獲三百匹馬,如何不教人興奮得想大叫?

“阿尚!”一片熱鬧中身後忽然響起這麽一聲,想了一想,我才意識到這怕是在叫我。

“樊平!”回過頭,果然看到一個“熟人”,就是曾與我一同在校場練箭的呂蒙帳下的射箭小天才。才一個月不見,他卻仿佛已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這變化并不是身形上的——他依然是一副單薄的少年人身形,而是精神上的,就像發生在許許多多士兵們身上的一樣,經歷過赤壁烏林一役的鍛打淬煉,他的臉上已不再滿布着少年的羞怯與慌張,而是滿溢着屬于一名戰士的自信與飛揚了。

兩相對比,我卻不由有些慌張起來,原因無他,只是因為前幾次見他,我都是喬裝成一名普通士兵的樣子,而此刻——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束——豈不是“騙子”被抓了現行?

果然,樊平走過來“咦”了一聲,盯着我半晌,臉上的表情由怔忡變為驚詫,一雙黑亮的眸子也睜得又圓又大。暗叫一聲“糟糕”,我正思忖着該怎麽向他解釋,他卻忽然伸出一根指頭指着我的鼻頭道:“阿尚,你怎麽了,上火了麽?你的鼻頭上長了一粒好紅好紅的紅疙瘩呢!”

一個趔趄……

看吧看吧,這才是真真正正的天才!不光目力一等一地好,什麽衣裝啊、冠帶啊、男啊、女啊、官啊、兵啊,在他這樣的射箭天才眼裏統統都是浮雲!在他那慣于、且精于瞄準的眼睛裏,每個人都撥雲去霧地只簡化成一個點,這個點可能是一只眼睛,一個鼻孔,甚至,只是一粒紅疙瘩!

“咳,”他開始試圖安慰我了,“這次你沒能像我們一樣跟着大都督去夷陵立功,還有下次嘛!快別上火啦,不然一粒紅疙瘩變成兩粒可怎麽辦?……咦?”他忽地頓住,“好像旁邊真的又生出一粒小的來呢!”

又一個趔趄……

這些做天才的都是像傻瓜一樣安慰人的嗎?“怎麽樣,這一仗打得痛快吧?”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我趕忙轉換話題道。

“那當然!阿尚,你沒去不知道,跟大都督打仗那叫一個帶勁兒!”他像是突然來了精神,并且一副興奮過頭的樣子,“我們在江上走了五天,登岸後直奔夷陵城下,當天就和曹兵交上了手。那曹兵也委實厲害,列陣又快又嚴整,一聲號角,那麽多騎兵一起沖過來,真是殺氣騰騰。”

我想象着幾千只馬蹄子“轟隆轟隆”跺着地面的聲音,揶揄地:“你沒吓得拉不開弓吧?”

“怎麽會?”他瞪大眼睛,像受到了奇恥大辱般,“大都督早有專克騎兵的陣法,戰前已不知演練了多少回,臨陣又怎麽會怕?!倒是那些曹兵,仗着騎兵沖擊力強想一下子将我們沖垮,誰知連前三排弩兵的邊兒還沒挨到,已被我們幾輪勁射射得人仰馬翻!”他手臂猛力一揮,倒像那些騎兵不是被射倒,而是被他掀倒的,“只待曹兵陣形一亂,我們立刻變陣趨前,三人一組圍定一名騎兵,一人持盾防護,一人持矛刺人,一人持刀砍馬,全教他們有來無回!”

“騎兵尚且如此,步兵就更不在話下了,對吧?”

“那還用說!從日中殺到日暮,曹兵六千人足足折損了一半!”

“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連夜逃了啊!”

“那興霸呢,你們趕到的時候,他還好麽?”

“甘将軍啊,嘿嘿!”

“那家夥怎麽了,把你樂成這副樣子?”

樊平止住笑:“甘将軍可英勇得很呢!我們趕到的時候,他已被團團圍困,曹兵設高樓,射向城中的箭矢急雨一般,他卻仍舊一副談笑自若的樣子。”

“是麽!”

“嗯,是真的!後來進城的時候,大都督還誇他來着,結果你猜怎麽着?”

“怎麽着?”

“甘将軍啊把兜鍪一摘,擡手抹了一把額上的汗,來了一句:‘我那都是裝的!大都督你再不來啊,我裝都裝不下去了!’哈哈,你說好笑不好笑?”

故作了一霎矜持,我終于還是把持不住地大笑起來,然後猛地想起:“那這些馬呢?這些馬是怎麽得來的?”

“這便是我們呂将軍的功勞了!”一拍胸膛,他由衷地為自己的主将而驕傲,“戰前,呂将軍建言大都督分遣三百人砍倒樹木,阻斷道路,則曹兵敗走時,可得其馬。結果你都看到咯!”

“原來如此!啧啧,子明果然鬼主意多!”

“阿尚,你怎麽這樣說話呀?”樊平卻皺起了眉頭,“甘将軍倒也罷了,怎麽聽你的口氣,好像和我們呂将軍也很熟的樣子……”

“呃……”

就在我張口結舌的時候,忽然聽到呂蒙驚疑不定的聲音自我身後響起道:

“阿平,你在和誰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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