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123 斜陽正濃(上)
當曹仁軍如黑色密林般出現在紀南大營前方時,天色已近破曉。這是因為他們在半路上遭遇了我軍的伏擊,但值此危急時刻,為确保大營的絕對安全,程普并不敢冒險以大軍輕出,而只是派出一支小規模的奇兵。可即便是這支小規模的奇兵亦并未戀戰,他們只是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地斬殺了數百敵兵、繼而造成曹仁軍一度的混亂過後,便迅速撤回了大營。然而,他們帶回的軍情卻讓每個人都不由繃緊了心弦——敵軍傾巢而出,曹仁竟是要破釜沉舟,一戰扭乾坤了!
震顫人心的號角聲和鼓聲響起時,東方天際正好抹上一道鮮紅。天要亮了,事關成敗的搏殺開始了——
山呼海嘯般,曹仁軍展開陣型壓向我軍營壘;我軍營壘中,箭矢和機發抛石則似暴風驟雨般撲下!
雖然不斷有人倒下,但在鐵甲堅盾和兩翼箭雨的掩護下,曹仁軍仍在不斷向前推進着。眼見他們即将沖殺到我軍壘牆前,遠程武器已失去作用,埋伏于壘牆外壕溝中的周泰、淩統所部奮然而起,一躍沖出壕溝,随即與之展開最慘烈的近身肉搏!
曹仁軍以兩陣輪換厮殺,一陣排空巨浪剛剛退去,又一陣萬丈狂瀾劈面壓來。太陽一寸寸高升,天空越發分明,大地卻被一片血色淹沒,濃稠得令人窒息……
“報——!禀報程都督,淩統将軍告急!”
望樓上,程普聞報倏地一揚眉,“呂将軍!”微一沉吟,他雙目炯炯直射呂蒙,“老夫将親率所部出壘殺敵,即刻起,大軍全權交你指揮!”
“程公不可!”呂蒙聞言不由急道,“前方告急,自當由蒙領兵支援,程公身系三軍安危,怎可親身赴險?”
“怎麽,你是嫌本督年老,信不過本督,還是信不過你自己,怯于擔任指揮之職?”
“末将……”
“休再多言!”
說罷,程普快步走下望樓,飛身上馬舉刀大喝:“将士們,随老夫出壘,殺——”
膠着的态勢中,雙方都在不斷投入兵力。又一個時辰過後,呂蒙所部亦由副将秦威統領出壘作戰,大營之中,便只剩周瑜所部守壘。
周瑜……
一念及他,心頭立刻像有鈍刀割過,一陣一陣抽搐地疼痛。這疼痛又滋生出一股恐慌,涼涼地向四肢百骸蔓延,令我忍不住微微顫栗——戰鬥開始前,周瑜因持續低燒已再度陷入昏迷,醫官說,危險并未過去,那一箭,傷了他的肺。将者,三軍司命也。将衰則三軍之勇不奮,何況目下?目下,将士們确乎正浴血奮戰,可推己及人,軍心如何,不問可知。
“大都督還未醒轉麽?”戰鬥的間隙,呂蒙側首詢問,可答案依然是否定的。不約而同地,我們将視線由激烈的戰場轉向一片靜谧的中軍帳——死神依然在中軍帳上空盤旋,也将一柄寒光閃閃的利劍,懸挂在三軍将士頭頂……
“身中毒箭,周郎必亡!江東群小,速速投降!”
便就在這個時候,曹仁軍的齊聲大呼如炸雷般爆響!
——那支箭有毒?
目光射向呂蒙,我的心跳像是驟然停止了!驚疑不定地,他的視線晃了兩晃,但随即一凝,幾如被冰雪封凍——
“此必是曹仁詭計!”他猛地跺腳道。
是,是了,必然是!關于周瑜所中之箭是否有毒,我們曾一一地、反複詢問幾名醫官,而答案無一例外全是否定。那麽此刻,曹仁如此大張旗鼓地宣揚周瑜身中毒箭,其目的只能是——亂我軍心!
攻其心,折其志,不戰而屈人之兵,謀略之最上乘也。從赤壁到江陵,周瑜可謂将攻心之術運用到極致,曹仁忿恨之餘,怎會不思報複?如今絕佳的機會就在眼前,他又怎會不大大加以利用?周瑜傷情如何,除了少數幾名高級将領,餘者皆未知其詳。方才,就連我和呂蒙都險些入彀,何況本已心存惶惑的其他人?
“呂将軍快看,西壘有敵兵沖上來了!”
陡然間,掌旗官銳聲大喊,額上青筋都根根暴起。西壘是我軍兵力最為薄弱的所在,舉目望去,但見那裏的曹兵已越過壕溝,正蜂擁将雲梯搭上壘牆!
見此情景,呂蒙睚眦欲裂,戰袍一抖便飛身沖下望樓。急切中我亦緊随其後。
便是這片刻工夫,西壘曹軍已手舉鋼刀盾牌洶湧緣梯而上!掣刀在手,呂蒙大喝着登上壘牆:“弟兄們,随我死戰到底!殺呀——”
白刃交擊,鮮血四濺!迫在眉睫的威脅驅除了一切雜念只在每個人頭腦裏留下一件事——将剛剛冒頭的敵人,殺死!
“嗚——嗚——”霎時間,對方的死戰號角亦沖天而起!曹仁!人群中我驀地看到他,大紅披風玄鐵甲,胯o下白馬神駿異常。啊,一俟瞅準時機,他亦勒兵陣前,親自督戰了!看啊,他是多麽猖狂,多麽猖狂!揮舞着戰刀,他正大聲呼喝,他呼喝他的士兵們,命令他們撲殺過來,一波接一波地撲殺過來!就連他胯o下那匹雪白的、幾乎看不到一根雜毛的寶馬亦仿佛受到他的感染,躁動着不斷以四蹄叩地,似乎下一個瞬間,便會如離弦之箭般直撲上來!
激憤自心間泛濫開來,又随着渾身的血液一下子湧上頭頂!操起一枚礌石,我将它狠狠砸向湧上來的曹兵,然後是第二枚,第三枚……然而随着體力漸漸衰竭,我的心卻越來越深地陷入無盡暗夜般的絕望……
“阿越!”
又一名戰士在我身旁倒下,可他最親密的夥伴只來得及喚一聲他的名字。空出的位置必須被馬上遞補,無暇哀戚,無暇悲壯,警醒與麻木,激憤與絕望,一顆顆冰火兩重的靈魂苦苦支撐在這裏,支撐,支撐……
“大都督!”
耳邊最初響起這一聲呼喚時,我以為只是戰士們在極度疲乏與緊張狀态下的呓語。可随着加入這“呓語”行列的人越來越多,在阻擊了曹軍的又一輪進攻之後,我終于忍不住回頭望去,一剎那,整個人卻不由驚呆了——
伴随着噠噠如戰鼓鼓點的馬蹄聲,擔任主帥護衛任務的百人衛隊正迎面飒飒而來。獵獵舒卷的帥旗下,一人一騎被緊緊簇擁着行進在隊列最前方,馬上人腰挎長劍,衣甲鮮明,正午的陽光照着他劍眉星目,使得每一個正向他行注目禮的人頃刻間眼前分明——
“……大都督!”
“大都督——”
“快看,真的是大都督!”
整個紀南大營沸騰了!絕望的心為之一振,一種難以遏制的情感驀然如潮水般湧上喉頭!
一直在大營內巡視了一周後,周瑜最終駐馬于整個戰場的指揮中樞——望樓之下。屏住呼吸,我緊張地凝望着他每一步的動作——
穩穩地,他離鞍下馬;
穩穩地,他登上望樓的第一級臺階;
接下來是第二級,第三級……
陳霆緊随其後,始終與他保持三步遠的距離;手按胸口,我卻怎麽也按不住心頭的狂跳。
整個世界似乎都靜止了,連風都停止了流動。
最終,當他終于邁過最後一級臺階,登頂憑欄而立,我的淚水,再也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