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124 斜陽正濃(下)
“殺曹仁狗賊!殺——”
不知是誰喊出了第一聲,霎時間,大營內外,呼應聲此起彼落,驚天震地!
疲乏與傷痛全都遁地而走,血勇之氣被噼噼啪啪點燃。而對曹仁——這個膽敢謀害自己主帥的“狗賊”的仇恨,則統統化作這血勇之氣的一部分,驅動着戰士們不顧一切地撲向曹仁軍!
面對這驟然奮起如地獄惡鬼般撲殺而來的對手,曹仁的士兵們似乎吓傻了。有那麽一個瞬間,他們當中的一部分甚至怔愣着僵立當場,可這群人再也沒有機會恢複行動能力了,因為下一個瞬間,他們已身首異處。
很快,曹仁軍被重新壓制到壕溝線以外,形勢急轉直下——對曹仁而言。然而,除了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軍隊于瞬息間潰如崩壩,他還能做什麽呢?他什麽也做不了!
沮喪麽?忿恨麽?或者,仍有那麽一絲不甘?死死盯着曹仁,我發現他既未鳴金收兵,亦未氣急敗壞地斬殺潰退者以止頹勢。駐馬原地,他仰着頭,長久地凝視着望樓之上,凝視着上面那已與他鏖戰一年之久的對手——沮喪,忿恨,或者,仍有那麽一絲不甘。
便就在這個時候,一人一騎如一支離弦之箭般闖入我的視野。馬上人身材十分單薄,騎術亦顯然生澀,看服制,他僅僅是我軍一名普通士兵,而那馬,當是剛剛從潰退的曹軍中搶得的。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竟躍馬揚鞭,斜地裏直逼曹仁而去!
樊平,我立刻認出他!可他在做什麽,這樣全無掩護地直沖過去?那是曹仁,曹仁!他這樣全無掩護地直沖過去,究竟是要做什麽?!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曹仁及衛護其周邊的侍衛們亦顯然意外又迷惑,因為此時此刻,雙方相距已不過百步之遙,可他們,竟未做出絲毫反應!
“啊——!”陡然間,曹仁腰身一擺,仰天向後便倒!一支羽箭,堪堪擦過他面門,以迅若激電之勢,直直釘入他身後一名侍衛的眉心。後者甚至未來得及發出一絲聲響,便撲通一聲跌落馬下,做了曹仁的替死。
長弓再次滿挽,樊平試圖再發出第二箭,直搗心房的震恐,卻伴随着驀然反應過來的曹仁軍的呼號,震顫着從我胸口直沖向喉口——
“阿平——!”
如蝗箭矢,尖嘯着刺破空氣,刺破樊平單薄的身體!眼前的世界一點一點模糊了,随着緩緩倒下去的樊平,支離破碎……
“為死去的弟兄們報仇,殺呀——”
全面反攻的號角吹響了,呂蒙率領最後一批主力呼嘯着殺出營壘!置身其中驟馬揮刀,我感到渾身的血液都沸烈得似要裂膚而出!什麽道,什麽義,什麽慈悲,什麽良善!撲面而來的血霧當中,裂人肝膽的喊殺聲中,當你一面冒着随時可能被撕爛的危險厮殺肉搏,一面眼睜睜看着身邊的同袍兄弟被撕爛時,像烈火一樣熊熊燃燒在每一個參戰者體內的,只能是激憤,是仇恨,是求生的本能,是噬血後的瘋狂……
樊平的那一箭雖未能要了曹仁的命,卻讓後者那勉強維持着的争勝之心最終瓦解了。随着曹仁撥轉馬頭後撤,其大軍終于全面潰退。可當風煙散盡,鼓角息滅,我面對的,卻是樊平千瘡百孔的屍體。
此刻,他靜靜躺在呂蒙營帳內,一片凝滞的壓抑中,他的同袍兄弟們環繞着他,我的心頭,卻是一片空白。
一絲風拂過鬓角,呂蒙掀帳而入,默默看我一眼,他默默肅立一旁。——他從哪裏來?從中軍帳麽?此刻,浴血歸來的将士們仍圍在帳外,遲遲不肯離去麽?醫官們仍在解釋說,他們的大都督只是暫時昏迷,瘡口并無大礙麽?
伸出手,我拔下位于樊平胸口的第一支箭。他的血液已停止流動,是以當三棱形的箭簇脫離他的軀體時,觸目所見,只是一個暗紅參差的血窟窿。
然後是第二支,第三支……
終于只剩最後一支箭,位于樊平右肋。似乎是下意識地,我把這支箭留到了最後。
目光落到箭尾——潔白的翎羽已染上斑斑血跡,一剎那,我仿佛看到雪白的繃帶上,赫然一抹鮮紅透出,漸次擴大,觸目驚心……
“你應該有所準備的。”心裏有個聲音在說,“周瑜傷得多重,你清楚得很。從來就沒有奇跡,自他強自奮起激揚吏士的那一刻始,你就應該預見到,将要面對的,會是什麽樣的後果。”
“就連樊平的死你也該有所準備的,不是麽?”那個聲音繼續說,“那一夜,長江邊,樊平曾對你說,無論為呂将軍還是大都督去死,他都無怨,不悔……”
“無論為呂将軍還是大都督去死,我都無怨,不悔!”
吸一口氣,我擡手握住箭杆,可随着手指漸漸收緊,這只手還是抑制不住地輕輕顫抖起來。咬咬牙,手上猛然加力,一瞬間,我似乎感受到鐵制的箭簇劃過肋骨時的尖利觸感,而随着它最終脫離血肉而出,我整個人也像是被掏空了……
我沒有注意到天是何時黑下來的,似乎只是俯仰之間,它就黑下來了。
中軍帳外的火把連綴成星河,人們靜靜地站在這裏,靜靜地等待着。
“報——!禀報程都督,曹仁、徐晃已率殘部撤離江陵!”
“自何方而走?”
“江陵東北。”
“末将願領兵追擊!”淩統跨出一步,主動請纓。
垂下眼簾,程普卻是一陣長長的沉默。良久,他将視線緩緩掃過淩統、呂蒙、周泰,以及此間的萬千将士——
“困獸之鬥,自古兵家所畏。江陵一載,死傷何其多也!今曹仁既已棄城,莫如……就任他去罷!”沉沉發出一聲喟嘆,程普回首望向一片沉寂的中軍帳,“公瑾他,當不至怪罪于我……”
有風吹過,一簇簇跳動的火焰倒映在将士們眼中閃閃爍爍,也将他們沉默的臉龐映得明明滅滅。
我們勝利了,然而,無人歡呼。
第二天黃昏,包括樊平在內的、在最後一場戰鬥中捐軀的将士們将在紀山腳下入土為安。
浩渺莫測的蒼穹下,活下來的人簇擁在一片肅穆中,默默看着死去的人埋骨異鄉——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漫天紙錢如絮如雪,迷離了視野。驀然擡眸,山崗之上,是誰素衣翻飛的身影漸漸清晰?
“大都督——”
積蓄的酸楚在人們喉間澀澀滾動。獨立崗上,周瑜靜靜地與他的戰士們做最後的告別。
此刻斜陽正濃,在他身後放射出動人心魄的火紅輝光。這過分絢麗的景象一點一點灼痛了我的眼,直至黃沙漫起,盡掩英魂,我望着蒼茫天地間一列列新起的墳茔,驀地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作者有話要說:
南郡之戰結束。接下來進入最後一卷,準備收尾了。
第六卷 長河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