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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125 樂莫樂兮新相知(上)

自打進了南郡太守府的大門,甘寧就一直盯着周瑜身邊的功曹龐統看。

“他長得不好看。”盯了半晌,甘寧得出這麽一個結論,“不過,即使是站在大都督身邊,其不凡氣度,亦未相形見绌。”

的确,同諸葛亮的潇灑俊偉相比,龐統的外表稍嫌樸鈍癯瘠了些。只是那樸鈍中自有清雅莊重之态存焉,癯瘠下自有風骨嶙峋之氣聚焉,雖則貌不驚人,卻是任誰也無法将他小觑的。

“聽說這襄陽龐士元本不肯出仕,是被大都督硬綁來的?”

“亂講!”我立刻反駁,“大都督一開始是以禮相請的,他幾次三番不來,才改為派兵相‘請’。”

一個趔趄,甘寧一副“真有很大區別嗎”的表情。“荊州那些榆木腦袋的士人仇恨江東,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可是……”甘寧咂咂嘴,“當初我在荊州時便聽說龐士元此人倨傲得很,他竟就這樣……呃,這樣屈服了?”

“沒。他被将士們‘請’入府堂後,便向隅獨坐。大都督自與衆人從容議事,他便如此強硬了三天。”

“三天以後呢?”

“他折服了。”

“他折服了?……哈哈!”甘寧驀地撫掌大笑,繼而下颌一揚,“他有什麽理由不折服!方才入城時見城中一派欣欣向榮,看樣子他不光折服了,還幹得很起勁嘛!”

回想起初入江陵時的滿目凋敝,我亦不由會心一笑:“是,南州士之冠冕,士元先生當之無愧。自從他出任南郡功曹,大都督便将郡中大事悉委于他,自己但垂拱而已。”

“好好好,如此方好,大都督須好好将養身體!不過,用荊襄之士治荊襄之民 ,大都督這一招兒也實在是高!”

傍晚時分,率軍駐紮城外的程普、呂蒙、淩統、周泰以及此前自益州來降的襲肅已紛紛入府。

自去年十二月曹仁棄江陵敗走,再戰已無意義的曹操亦自淮南撤兵回到谯縣。自此,自赤壁之戰後又延續了一年之久的南郡之戰及淮南戰事以我軍的全面勝利而告終。為表彰諸将功勞,權拜周瑜偏将軍,領南郡太守,屯江陵,以下隽、漢昌、劉陽、州陵四縣為奉邑;拜程普裨将軍,領江夏太守,治沙羨,食四縣;拜呂範裨将軍,領彭澤太守,以彭澤、柴桑、歷陽為奉邑;拜呂蒙偏将軍,領尋陽令;其餘諸将亦各有封賞。在經過一個多月的休整後,諸将即将離開江陵分頭前往各地赴任,周瑜遂選在今夜于太守府內設下酒宴,為并肩奮戰了一年之久的諸将餞行。

“請程公上座!”迎接衆人進入大堂後,周瑜含笑對程普道。

程普連忙擺手:“這如何使得?普萬難從命。”

“此間以公年資最深,原當如此。”

程普躊躇了一會兒:“既如此,何如公瑾與普并坐首席?”

“便依程公!”

周瑜與程普并于首席坐定後,其餘諸人亦依序入席。頃刻間鼓樂聲起,佳馐紛呈,衆人往來行酒,烈烈轟轟。只是這一派熱鬧之中,總有一絲蕭索之意揮之不去。一年前的群英會猶在昨日,到了明天,人們就将各奔東西了。

“二位都督請了!”

甘寧走來向周瑜、程普敬酒,自己雖滿飲了一觞,卻只“允許”箭傷初愈的周瑜略沾唇示意。

“這還差不多!”見周瑜淺笑依言而行,甘寧咧開嘴笑了,繼而又道,“寧日前于夷陵俘得幾名叟兵,幾人樣貌雖陋,難得會表演一種跳火舞,倒頗有幾分可觀。大都督品慣了清音雅律,今日便換換口味,讓他們幾個上來舞一回,弟兄們樂一場,如何?”

“好!”那邊廂呂蒙已一疊聲地叫起來,周泰、襲肅亦紛紛附和。周瑜遂展顏一笑:“有勞興霸!”

眼見甘寧興沖沖前去安排,我亦不覺在心底微笑——這家夥平日裏雖蠻霸粗暴,倒也不乏心思細膩時候。嘗聞叟乃南中夷族的一支,自劉焉時代起,叟兵便是益州一支重要的軍事力量。這一場叟兵表演的新鮮樂舞,當能為人們黯淡的心緒添上一抹亮色吧?

不多時門戶洞開,四名叟兵已于庭中站定。但見他們□□上身,披發跣足,而四堆燒得通紅的炭火已鋪陳在場中。

“咚咚咚咚”,随着鼓聲隆隆響起,四人呼嘯一聲,撲通通跳入火堆。他們模仿着各種飛禽走獸的動作,在炭火上跳躍舞動。繁急的舞步踩出火花四濺,在夜色中恍如萬點明星。衆人紛紛贊嘆之際,他們又手捧火球,抛空翻接,那火球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炫麗的弧線,渾似一顆顆流星劃破蒼穹,直教人眼花缭亂。

“好!好啊!”

喝彩聲此起彼伏地響起來,就連周瑜和平日裏不茍言笑的程普亦面露贊賞之色。甘寧得意極了,只是這一得意便不免忘形,騰地站起身來,他像是也要跳入場中舞上一舞,不意腳下被什麽東西絆住,只聽“撲通”一聲,他魁梧的身軀猛地栽倒于幾案,頃刻間酒菜湯汁已滾了滿身。

“哈哈哈哈——”滿堂哄笑。周瑜揮手命身後侍從将甘寧扶起,自己亦忍不住搖頭而笑。甘寧爬起來罵了幾聲“倒黴”,也只得怏怏去別室清洗更衣。這一段插曲過後,酒宴的氣氛陡然又歡暢了幾分。

“程公小心!”在又滿飲了一觞後,程普忽地身子一傾,若非周瑜扶住,幾乎跌倒。“程公可是有些醉意了?”周瑜關切道。

“人啊,不服老不行喽!”笑着搖搖頭,程普雙手撐住幾案,重新将身體坐正,“想當年破虜将軍在日,我與義公、公覆幾個,動辄陪他歡飲達旦,何等快意!可嘆光陰似箭催人老,再不複當年豪情……”

程普手捧花白胡須久久端詳,坐在離首席最近的位置,我似乎能聽到他心底每一聲低回的嘆息,倏忽間,眼中竟有些潮濕了。

“公瑾啊——”他驀地喚了周瑜一聲,倏爾又頓住,凝視虛空半晌,他似乎依然沉浸在老舊的時光中,直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他卻忽地轉過頭來,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周瑜:

“當日江陵決戰,普不遵将領擅自行動,非但幾敗國事,更致你身負重傷。戰後表奏吳侯,你卻為何不言程普之過,獨言程普之功呢?”

心頭一震,我轉目向周瑜望去,卻見他眸色清和,沉靜如水,須臾沉默,他輕描淡寫地道:“‘往者不可谏,來者猶可追。’程公又何必挂懷?”

“好一個‘往者不可谏,來者猶可追’!公瑾啊,程普何德何能,承你如此厚意!”

“程公言重了!”

程普卻嘆息着搖手:“公瑾性度恢廓,既往不咎,不意吳侯封賞特隆,竟與公瑾比肩,教程普如何不慚?不瞞公瑾,我已上疏吳侯,具言當日之過,惟待吳侯治罪矣!”

周瑜聞言動容道:“程公何必如此啊!”

程普把住周瑜手臂:“若不如此,心何得安!”言罷淚如泉湧。

更鼓聲遠遠傳來,倏忽已是二更。擡手抹了把臉,程普長長籲了口氣:“時候不早了,老夫不勝酒力,先告退了。”

輕拭眼角,周瑜振衣起身:“我送程公。”

朗聲一笑,程普慢慢站起。他的确有些醉意了,起身的一瞬間已有些打晃。周瑜伸手扶住,直将他送至門口。程普的兩名侍衛上前接住,徑自扶着他去了。

早春的夜風仍有些許涼意,它輕輕掀起周瑜的衣角,也将程普遠去的聲音斷斷續續送來:

“與周公瑾交,若飲醇醪,不覺自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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