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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128 悲莫悲兮生別離(上)

魯肅來了,他是來接我回吳的。

“公瑾,你可吓死我了!”一下船,魯肅便執了周瑜的手,一面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一面又是心疼又是責怪地道,“今後無論如何,都不許你再冒險掠陣了!……便是傷在右肋麽?傷口愈合得還好麽?”

見魯肅如此緊張,周瑜不禁莞爾一笑,眼中卻閃動着溫暖的光:“已無大礙,子敬放心便是!”

“放心?你教我如何放心?便是吳侯也放心不下呢!伯潛先生!”魯肅回身引一人上前,“這位伯潛先生醫術高超,尤善醫治外傷,此番特奉吳侯之命,前來江陵随侍公瑾左右。”

“在下王淵,見過周都督。”

“久仰先生大名,有勞了。”

是他?我端詳着面前這容貌清癯的醫者,這個因治好了徐祚的腿傷而引起權的注意、繼而頗得重用的醫官。從前我只遠遠看過他幾眼,若非今日相見,我幾乎已将這個人忘記了。

這時魯肅走到我面前行禮道:“翁主一向安好?”

“我很好,有勞将軍記挂。”

“翁主離家年餘,吳侯甚是想念,故此特遣魯肅前來奉迎翁主回吳。”

“我也很想念兄長,是該回去了。”

接風宴上,一向善談論的魯肅快談豪飲,意興高昂。是啊,他與周瑜這一對摯友已分隔年餘,如今相聚,又是在大勝之後,自是有說不完的話。同一年前相比,魯肅似乎消瘦了些,可顧盼之間那一份躊躇滿志的意态卻愈發分明了。赤壁之戰破走曹操後,魯肅先行還吳,聽說權大請諸将迎接他,繼而問:“子敬,孤持鞍下馬相迎,足以顯卿未?”魯肅答:“未也。”衆人愕然之際,魯肅徐舉鞭言道:“願至尊威德加乎四海,總括九州,克成帝業,更以安車軟輪徵肅,始當顯耳。”權聽後撫掌歡笑,此後便默許了這個新的稱謂——至尊。

“士元,請!”魯肅顯然亦十分欣賞龐統,但和甘寧一樣,他堅決不允周瑜飲酒,連沾一沾唇也不允,周瑜望着他,便只是微笑。好在有魯肅在的地方永遠都不會冷場,他在宣揚自己的主張時永遠豪情滿懷。終于,他提到了劉備,提到了“孫劉聯盟”的價值,周瑜依然在望着他,也依然在微笑,只是眸心深處,終于不可避免地掠過一抹複雜神色。

說來也真是蹊跷,去年十二月,南郡之戰剛剛結束,年紀輕輕的劉琦竟一病而亡故。此後追随劉琦的荊州士人便轉而支持劉備,推舉他為荊州牧。劉備自領荊州牧的同時,向朝廷表奏權行車騎将軍,領徐州牧,以主動示好,謀求平衡。

只是劉備雖有州牧之名,卻無州牧之實。為求得一塊存身之地,他甚至不得不同周瑜——這個名義上是他下屬的南郡太守協商。周瑜劃出南郡長江以南、油江口周邊的一小塊地方給他,他遂将那裏改名為公安,權且作為他荊州牧的治所。

“公”者,平分也;“安”者,靜也。只是雙方能否相安無事地共處于荊州,實在難以逆料。同樣是在去年十二月、南郡之戰甫一結束之際,廬江雷緒竟率領部曲數萬口投奔劉備!須知雷緒本袁術舊将,多年來與陳蘭、梅成共雄踞于江淮間,一直是我江東的盟友。淮南一戰,陳蘭、梅成被殺,雷緒轉投他人,固然有遷怒于我江東救援不利的緣故,但劉備手段非凡,亦毋庸置疑。除了雷緒,之前投降曹操的劉表吏士亦多有叛來投奔劉備者,劉備實力暴增,乃不争的事實。

接風宴就這樣在魯肅的侃侃而談和周瑜的默默無語中結束了。可當他們轉入書房繼續敘談,争執,終于聲聞于外——

“公瑾!我知公瑾你心高志遠,慢說劉備,便是曹操也不放在眼裏!只是我江東初臨荊州,人心未附;曹操在北,時思雪恥!劉備久在荊州,關羽、張飛皆萬人之敵,與其盟好,一可借其威信,撫安荊州士民;二可多曹操之敵,自為樹黨。于我江東而言,實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啊!”

“有百利而無一害?”周瑜的聲音顯得有些疲憊,“那劉備先從呂布,後事曹操,再投袁紹,皆不克終!行事如此,尚不足以令子敬看清其底色麽?”

“那不一樣!我主何人?呂布、曹操、袁紹何人?怎可相提并論?況當日在長坂,劉備之衆不當一校,計窮勢蹙,圖欲遠竄,若非我主矜愍,施以援手,其早已為曹操所滅!劉備亦整領人物之主,便只為自家聲名計,又安肯行此負信違情、德義俱愆之事?”

“聲名……”嘆息一聲,周瑜的聲音益發疲憊,“劉備為人,重名,好名,但利益攸關之際,決不會囿于虛名!所謂聯盟,不過是因利而聚,利盡而散。當初劉備主動前來結盟,乃至屈身為我所用,那是因他為曹操所迫,危在旦夕,不得不向我江東求助!而今曹操既已兵敗遠遁,複以何項利益許之?”

一陣長長的沉默。站在門外的回廊下,我只覺得自己的心一陣堵,一陣空。

“子敬……”這一陣長長的沉默過後,曾經湧動在周瑜眼底的複雜情緒終于一點一點漫向他的聲音,“劉備想要的究竟是什麽,你該不會毫無所察吧?……是荊州!他不但想擁有荊州牧之名,更想擁有荊州牧之實!”

“若真能令劉備為我所用……”語聲極度艱澀,魯肅顯然在經歷着酷烈的天人交戰,“若真能令劉備為我所用,何妨将荊州暫借與他?”

“砰”的一聲,是我手中蘭草跌落地面的聲音。這是魯肅同船帶來的一盆蘭草,是晴兒送給姨父的禮物。半年前,小橋生下一個女兒,可周瑜遠在江陵,便是心中思念,亦無從得見。晴兒在信中告訴我,這盆蘭草是她從姨母和小妹妹居室前的花叢中挑選、移栽的,她要我轉交給周瑜,他看到它,就像看到家,看到家中的妻兒,看到未曾得見的小女兒了。

然而此刻,這盆蘭草被我摔破了。與此同時,書房的門開了,周瑜向我望過來,魯肅亦向我望過來,停頓片刻,他們的目光又向我身後延伸而去,回頭時我才發現龐統站在那裏,他似乎還未從方才的錯愕中回過神來,眉峰微蹙,他若有所思地看一眼魯肅,然後便垂下眼簾,掩去所有情緒。

“植株沒事。”捧起地上的蘭草看了看,他對我說。繼而揮一揮手,命侍從取來新的陶盆,重新栽過。過程中我将這蘭草的來歷述與周瑜,捧過重新栽植好的蘭草,周瑜的唇邊,終于現出一抹淺淺的微笑。

一陣夜風拂過,像一雙纖纖玉手,輕輕拂動着廊外新綠的柳枝。柳梢之上,一彎半月悄然升起,像在等待另一彎半月。

倏爾一陣笛音杳杳,悠悠而來,那音律清揚,音韻幽邈,在這清風拂月的夜晚,恰似素光潺潺,靜靜流淌,又似長風蕭蕭,綿綿無盡。

側耳聆聽,周瑜靜如玉山,直至一曲終了方徐徐啓目,仰首望月,一時無言。

“這笛聲,可是令明府憶起某位故人?”一片靜寂中,龐統的聲音緩緩響起。

收回目光,周瑜神色一片清和:“士元知曉此人是誰?”

淡淡一笑,龐統漫聲道:“‘風起西涼地,将軍夜吹笛。’明府這位故人,可是西涼馬孟起?”

目光輕閃,周瑜微笑颔首,片刻後複凝目天際,目光越發遼遠:“自壽春一別,倏忽十五年矣……”

“然故人重逢,當為期不遠。”眼望周瑜,龐統目光最終的落點卻在魯肅身上,“荊、揚一統,則可漸規巴蜀。得蜀而并張魯之日,豈非故人重逢之時?明府,會讓這一天來得太遲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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