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129 悲莫悲兮生別離(中)
我連夜離開了江陵,像一個逃兵一樣。
“不是說後天早上才……”
“現在就走。”
“可魯将軍他……”
我望着阿青:“得知我已先一步出發,他自會趕上來。”
船到巴丘時魯肅趕了上來。“請魯将軍過船敘話。”靠岸落碇後,我對阿青說。夜幕漸漸垂下,覆蓋了天地,與此同時岸上有一點燈光氤氲開來,像黑夜窺探世人的眼睛。聽船上的士卒說,那是前方一座屈子祠的長明燈。
屈子祠。紀山腳下也有一座屈子祠,驀然之間,江陵決戰那一夜我獨自置身其中的凄惶與無助再度如潮水般向我洶湧襲來。耳邊卻反複回蕩着一個聲音:“劉備颠沛半生,寄人籬下,若無宏圖在胸,何以屢折不撓,一直支撐到今日?子敬啊,劉備其人深不可測,恐終不為人下。”——昨夜離開周瑜書房時,我聽到他最後對魯肅說。
“值得麽?為了劉備,與自己最好的朋友針鋒相對。”
身後是一陣長長的沉默。“若最終是為了江東的前途,那就什麽都值得。”
“哪怕是割土讓地?你可知道,那片土地不光浴過他的血,更浴過萬千江東兒郎的血!”
“若能讓他、讓萬千江東兒郎從此少流血,甚至不流血,那就值得!”
霍然回頭,我直直看着魯肅,而他緩緩垂下目光,“誠如公瑾所言,所謂聯盟,不過是因利而聚,利盡而散。欲人為我所用,必以厚利許之。我不管別人如何看我,也不管公瑾會否怨我,我願不惜代價鞏固聯盟,固然是為了江東,卻也并非全然為了江東。”他忽地沉默下來,半晌方低低道,“劉備的存在,于公瑾本身而言,亦未見得是壞事……”擡起頭,他對上我不明所以的目光,“就在我來江陵前,至尊收到曹操的一封信。曹操在信上說: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燒船自退,橫使周瑜虛獲此名……”
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了一下,回過身,我擡手抓住船欄,整個身體的重心也傾向船欄,不知是不是因為太過用力,兩只手竟輕輕顫抖起來。
“翁主離家年餘,有些事大概還不知道。”半晌,魯肅重新開口道。
我強自穩住聲音:“家裏出了什麽事?”
“當初赤壁戰場勝負未分,孫廬陵遣人赍書呼曹操,事情敗露,為至尊所執。”
“什麽?!”
堂兄孫贲、孫輔一據豫章一據廬陵,曹操南征荊州前便曾着意拉攏,襲破荊州後,作為曹操的兒女親家,孫贲心生畏懼欲遣子入質,後多虧朱治勸止。孫贲沒有跨出的一步,卻被孫輔跨出了麽?
“至尊念及孫廬陵乃骨肉至親,只斬其親近,分其部曲,對其本人只東遷幽禁。即便如此,孫豫章愛弟心切,還是拒命以抗,不承執事,幾乎釀成大禍。”
慢慢咬住下唇,我極力抑制住沖向喉口的悲楚:“所以呢?魯将軍是想說,哪怕至親骨肉,也會變,也會背叛,也須防範麽?”
“不然呢?翁主有沒有想過,當初若非孫廬陵所遣之人一念猶疑,将本應送與曹操的書信轉呈至尊,而今至尊何在,翁主何在,江東基業何在?當彼之時一旦禍起蕭牆,何來赤壁之勝?何來南郡之勝?何來江東今時之盛?韓非子曰:‘大臣得威,左右擅勢,是人主失力;人主失力而能有國者,千無一人。’至親骨肉如何?恩深義重如何?為人主者,其個人情感在大局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為人臣者,他想不想‘震主’、會不會‘震主’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擁有這種能力,只要他擁有這種能力,就必須加以防範!為何?只因一旦人主失察,禍起心腹,非但身危,更致國傾;非但危一人之身,更危及千萬人之身!”
“而制衡,已經是一種最溫情脈脈的防範了,是不是?”我忽然有些悲哀地插言道。
“是。”
“如果有一天功高震主的是魯将軍自己,你是不是還會這樣說?”
“是!明者遠見于未萌,智者避危于無形。聰明仁智之主,方是我魯肅願傾心扶保之主。便是我主以天地為局,以魯肅為棋,我亦無絲毫怨怼。智略過人如公瑾,又怎會不解其中之理?”
再度抑制住沖向喉口的悲楚,一種無力感,卻不可遏止地将我整個人包裹起來,“我只是有點難過,”背對着魯肅,我緩緩道,“那一年在居巢,他向你借糧歸來時的興奮神情,歷歷如在眼前……”
身後再度陷入一陣長長的沉默。慢慢轉身,魯肅卻驀地轉首避開我的視線,可這短短的一瞬間,我還是看到有淚光在他眼底輕輕閃動了一下。
“公瑾有并吞中原之志,我向所深知。昨夜龐士元借笛曲述公瑾方略,我聞之亦深深感佩。既感佩龐士元與公瑾同心一意,亦感佩公瑾方略之宏大,氣魄之雄強。可在我看來,公瑾的步伐邁得有些太快了,我很擔心江東會跟不上他的腳步。當初曹操不聽賈诩撫安百姓、徐待時機的谏阻,方破荊州便倉促東下,終有赤壁之敗。而今主客易位,我江東如何能不吸取教訓?”
“可你就那麽相信劉備麽?”
“與其說我相信劉備,不如說我相信劉備需要江東——相比于江東需要他,他更加需要江東!更何況……”又一次沉默下來,良久,魯肅終是徐徐道,“若能于他肘腋之間釘下一枚楔子,那就什麽都不用擔心了……”
“翁主怎麽不點燈?”
也不知在黑暗中枯坐了多久,阿青走進來道。随着她将燈燭點燃,艙室內一點一點明亮起來。她凝視了我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問:“翁主是怎麽了,竟然不告而別?大都督說好後日一早親自送翁主的。”
垂下眼簾,我彎起嘴角笑了笑:“他若來送,我怕自己就不想走了。”
阿青離去後,我取出晴兒的信,最後讀了一遍,放在燭火上焚毀。在信上,除了托付蘭草之事,晴兒再三再四地叮囑我說:
“姑姑,二叔想要你嫁給劉備。姑姑,你千萬不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