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130 悲莫悲兮生別離(下)
酒,實在是個好東西。喜也好,怒也好,哀也好,樂也好,怨也好,幾巡過後,便統統溺斃在酒液中,魂魄絲絲縷縷飄起來,化作一個絕美的舞伎,揮着柔曼的長袖,踏着輕快的節奏,在飲者腦海裏一圈一圈旋轉着,翩跹起舞。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
我想我一定是喝多了,在這場權特意為我舉行的接風宴上,我耳邊竟嗡嗡回響起曹操的詩來。是的,我想我确實喝多了,因為我漸漸地覺得有另一個自己離開了身體在說話:“權哥哥,再幹一杯!幹!”
仰起脖子,我咽下這杯酒,然後就趴在幾案上了。半邊臉貼在案面上,那涼涼的觸感讓我感到很舒服。我閉上眼睛,忽然很想睡過去——睡過去吧,睡過去就什麽都不用面對了。可是我怎麽睡不着呀?一陣陣暈眩中,一幅幅往昔的畫面在腦海裏盤旋着,飛快地盤旋,唱着歌兒。那畫面裏有父親,有母親,有策,有權,有翊,有匡,溫暖、歡樂。可很快的,那一幅幅畫面定格為一座座靈堂,父親的,策的,母親的,翊的,匡的,蒼白、冰冷。我一個激靈又坐起來,下意識地卻是用目光尋找權——只剩我們倆了,是的,一家人,我只剩下他,而他,也只剩下我了……
“再來一杯吧,權哥哥!”此刻場中歌舞正盛,繁急的管弦聲中,我聽到另一個自己笑嘻嘻地說。然後是步練師的聲音響起,天籁似的:“小姑不可讓至尊再飲了!醫諺雲‘思傷脾,憂傷肺’,至尊近來憂思過度,實在不宜多飲,還望小姑體諒兄長辛苦。”
哈,終于有人要打破沉默了麽?我都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那我就自己幹了這杯吧!”笑嘻嘻地再咽下一杯酒,我卻覺得自己慢慢飄浮起來了,我飄浮到半空中蹲下,低頭看着仍舊坐在那裏的另一個我,看着廳堂中正用各式各樣的目光注視着另一個我的諸人。
這是一場家宴,家就是這個樣子吧,一些人死去,一些人又添進來。去年八月間,幾乎與周瑜的女兒出生同時,權終于得了一個兒子,取名孫登。我看着孫登的生母李氏,看她細細的眉,細細的眼,細細的纖腰不盈一握,她斂眉垂首地坐在末席,偶爾擡一下眸也是怯怯的,教人一望之下竟忍不住生出憐惜來。聽說她本是柴桑行轅中的一名舞伎,難道是這一分惹人憐惜的情态吸引了權?不管怎麽樣,她生下了權的長子。
然後是權年初新納的夫人袁氏,說起來這還是一位舊識,她是袁術的女兒,袁耀的妹妹,袁雪。當年在皖城見過的那個小女孩果然出落成了一個雪膚花容的美人,我一直忘不掉彼時她純淨卻冰涼的眼神。十年過去,我孫家竟會與她袁家聯姻;十年過去,她的眼神深了,卻依然冰涼。
徐嫣沒來,聽步練師說,她一直斷斷續續病着。于是我便又将目光轉向步練師,細細端詳着她。她比初入府時稍稍豐腴了些,卻益發嬌豔了。是的,與徐嫣那種明晃晃耀人眼目的豔麗不同,步練師的豔麗是嬌滴滴的,是潤人眼目、沁人心脾的。特別是她展顏一笑的時候,頰邊兩個梨渦若隐若現間,溫柔、甜蜜、賢淑、婉順便統統漾出來,宛如兩個漩渦将人卷進去,化成一汪水。
此刻,她已将目光從另一個我身上移開,而重新轉向權。她凝視着他,心事重重,欲言又止,卻又帶着一副必欲替他分憂解勞的決然。然後我發現,她的水樣雙眸裏真的滿滿都是權,她為他的喜而喜,為他的憂而憂,仿佛她只是為他而生,為他而活。與此同時權卻在凝視着我——坐在那裏的另一個我,眼中滿溢着的,卻說不清是一種什麽情緒。場中歌舞已行至高o潮,笙管聲、笛聲、鼓聲、琵琶聲、雲鑼聲的層層包圍中,一條條柔曼的長袖淩空飛舞,煌煌燈燭掩映下,那一條條長袖的陰影甩來甩去地印在他臉上、身上,仿佛一條條長鞭,抽打着他的臉、他的身……
我的心忽然疼痛起來,然後我聽到另一個自己笑嘻嘻地問步練師:“兄長近來何以憂思過度?卻不知憂的什麽,思的什麽?”
“卻是……卻是和小姑有關。”
“和我有關?這還不好辦,作為唯一的妹妹,難道我有什麽理由不為兄長分憂麽?”
“是關于小姑的婚事……”
“莫非你們幫我定下了婚事?既然如此,你們難道不是應該恭喜我麽,卻憂個什麽?”
“本來是要恭喜小姑的……”略一停頓的工夫,步練師的目光忽然輕輕跳動了一下,順着她的視線望去,門口,徐嫣站在那裏。
這時候一曲終了,舞伎們紛紛退去,徐嫣于是緩步而入,她先斂衽向權行禮,然後轉過臉,目光輕蔑地掃過步練師、袁雪,對于坐在末席的李氏,卻是眼尾都不曾掃一下。
“我是來向你讨杯喜酒吃的,小姑。”她轉身面向坐在那裏的我,“一年多前,小姑離家前夜曾來我房中吃過一杯茶。我是個锱铢必較的人,這杯茶卻是要用喜酒讨還回來的。”須臾靜默,她從鼻子裏笑了一聲,“不過雖說是喜酒,我卻并不打算恭喜你。沒辦法,我和有些人不同,違心的話是斷斷說不出口的。小姑的這樁婚事,我實在不認為有什麽值得恭喜的。”
驀然傳來極刺耳的一聲,吹橫笛的樂工不小心吹破了笛膜,剛剛新起的樂曲驟然停下,空氣凝固下來。
“都下去吧。”終于,權發聲道。
慢慢咬住下唇,徐嫣站在原地沒動。默默起身,袁雪施禮告退,而剩下的人們則像是被一連串的震愕打擊得有些不知所措。
“都給我下去!”
猛然暴喝,權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一片窸窸窣窣的紛亂中,樂工、歌舞伎、侍者們迅速逃離這座廳堂。猝然酒醒的我亦從半空中直落下來,與一直坐在那裏的另一個自己重又合二為一。
步練師很快平靜下來,走上前牽了牽徐嫣衣袖:“徐姐姐,咱們走吧。”咬唇凝望着權,久被冷落的哀怨慢慢在徐嫣眼中凝結成淚。而權目光低垂,始終不曾注目于她。
終于,徐嫣慘然一笑,甩開步練師的手揚長而去。斂衽施禮,步練師施施然告退,一旁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的李氏忙跟上她,亦步亦趨。
寂靜猝然而至……
“我希望你能嫁給劉備。”一片寂靜中,權說。
輕輕地,我笑出來:“你終于還是選擇親自向我開口……好,好!這才是我兄長!”
目光如電般照向我,權顯然驚異于我的反應。怔忡了片刻,他慢慢地、重新低下頭,然後他像是突然亂了:
“如果……如果你不願意……”
“我不願意。”打斷他,我如實回答他,“但,我會按照你希望的去做。”
說完這句話,我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繼續毫無破綻地表演平靜。站起身,我疾步離去,即将跨出廳堂大門的一剎那,權用聲音追上了我:
“對不起,我食言了……”
仰望夜空,我無聲地笑了笑。他竟還記得,記得許多年前的那個夜晚,我曾對他說:“若非天下英雄,吾不事之!”
“你要當心啊,權哥哥……”在身後一陣不明所以的沉默中,我做出最後的警告,“劉備是個英雄。你沒有食言!”
臨行前的夜晚,晴兒來的我房中,卻只是伏在我懷裏,一句話也不說。擡手撫摸着她的頭發,我很想說點什麽,可還沒等開口,心卻已經空了。
終于,我想起什麽,牽着她的手,我領她穿過長長的回廊,來到那間一直以來僅屬于我的、小小的密室。她顯然驚訝,而我捧過一只錦囊,微笑着打開:“看看,喜歡麽?”
她“呀”了一聲,從裏面揀出一枚上等的昆山白玉精雕而成的小玉兔,“哇,真好看,雕得跟真的一樣!……這裏面都是小兔子麽?”她繼續揀起其餘那些玉質的、瑪瑙的、木刻的小兔子,“這麽多!姑姑,你怎麽會有這麽多小兔子啊?”
一年多不見,她個子拔高了許多,依稀已有些大姑娘的模樣了,只是看到這些小兔子時,她臉上浮現出的,依然是孩童純真的笑容。“從現在開始,它們都是你的了。”我說。
張了張嘴,她此前沉郁的眼眸裏終于閃過一絲雀躍。我看着她興奮地将那些小兔子一一揀起來把玩,就像看着許多年前的自己。
最終她發現了那張琴,她走過去,好奇地端詳着:“姑姑,這是你的琴麽?……咦,這還有一本琴譜。”
我沒有回答她,而是仰起頭,透過那扇開着的天窗去看天上的月亮。我看見一彎羽翼般的新月,漂浮在層層疊疊的雲海上,很淺淡,很杳邈,像一些逝去的笑容。
伸出手,我輕而緩地撫上面前的琴,仔細地、小心翼翼地撫過它的承露、岳山、七弦、十三徽、龍龈,直至琴尾處猶似被火燒過的焦痕,然後問:
“晴兒,你願意幫姑姑一個忙麽?”
“什麽忙?”
“明天姑姑離開後,你把這張琴和琴譜送去周府,交給姨母好麽?”
“交給姨母?為什麽?姨母誕下小妹妹,姑姑不是已經去送過賀禮了麽?”
“不為什麽,這本就應該由她保管的。”